第二百八十八章 師染(2/2)
說完,她一步邁了進去。她消失後,整艘船的氣氛都變得明朗了起來,不再那麼陰氣沉沉的。
一旁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的莫長安開口說:「她給人的壓力很大。」
「甦醒過後,她又變強了。」
「兩千年前,她消失的真相是什麼?」
李命說:「從她撕破至聖先師給她的書後,她所作所為就再也不再我的預料之中了,兩千年前,我們都以為她是耗盡了作為雲獸之王的氣運,然後沉睡的,但現在看來,似乎並不是。」
「有具體的猜想嗎?」
「沒有,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想幹嘛,或許至聖先師他們知道,但——」
「但他們不會說。」莫長安接話。
李命神情複雜,點頭。
「或許……葉先生知道……」莫長安沉聲說。
李命忽地驚覺,望著那還未消散的,敞開著的霧氣大門,似乎是在向他說,快走進去……走進去,便能窺探到真相。這般想法冒出來的瞬間,李命晃了晃頭,深深地埋入心底。他覺得若是自己問葉撫,或許會得到答案,但是他不知道該不該去問。
之後,霧氣大門消散。
……
在霧氣當中行走,師染拎著敖聽心。這裡只有霧氣,和腳下的一條路。
「喂!」
「叫我女王大人。」師染狠狠地說。
敖聽心顫抖一下,弱弱地說:「女……女王大人。你說話要算數啊,要放了我。」
師染挑起一邊眉頭,「哦?不算數又怎麼樣?」
敖聽心一下子就急了,急得張牙舞爪,「怎麼能不算數呢,你那麼厲害的人,怎麼能不算數呢?」
「不算數又不會怎麼樣,幹嘛要算數?」師染語氣里滿滿的確信。
敖聽心聞言,抽泣起來,感嘆自己命運多舛。平時里,幾年不哭一回,這一雙眼睛,今天已經哭了三回了。
她實在找不到什麼話去求饒了,只得弱氣地說:「龍肉其實不好吃的。」
「好不好吃不在於是什麼肉,而在於怎麼做。」師染便走著,便說著,「你看啊,要是就著水直接煮的話,什麼肉都不好吃了,但若是加足了各種香料,配菜,才考究一下火候功底,不就能很好吃了嗎?」
「還有,也可以烤,只要火候到了,醬料足了,再腥的肉也能做得香味十足。實在不行,就吃個料味兒嘛,把龍肉的味道蓋過去就是了。」她說得很認真,說完後還問了句「你覺得呢?」
敖聽心絕望地呢喃,「為什麼要問我啊,難道要我一條龍告訴你怎麼烹製龍肉才好吃嗎?」
師染臉上笑著,「我做菜的手藝其實還不錯,到時候可以先從你身上割一點肉下來,做給你嘗嘗。」
敖聽心感覺這才是真正的大惡人,居然可以這樣清淡地笑著說那麼殘忍重口的話。她一時糊塗了腦袋,隨便撿了句話來說,「你看你,面色蒼白,說不定就是吃龍肉吃出來的。」
師染笑了笑,另一隻手輕撫敖聽心臉蛋,直讓後者渾身鱗片冒出來又躲下去,「你搞錯了因果。不是吃了龍肉麵色蒼白,而是面色蒼白才要去吃龍肉。」
敖聽心徹底絕望了,「你殺了我吧,痛快點,不要再折磨我了。」
「好,依你。」
師染伸手,在敖聽心腦袋上一拍,後者眼一翻,口一張,小舌頭耷拉出來,歪頭過去。她打算把敖聽心扔進自己的小天地里,卻發現在這個空間裡,自己根本沒辦法打開自己的小天地,便只好繼續拎著。
在這條路上走著,時間的流失感並不是特別清晰,甚至是十分地模糊,師染難以去預估過去了多久。
終於,在某一刻,她走到了盡頭,那是一間簡素的小屋。一張床、一張靠窗的桌子、一把椅子,以及一個書架。書架上擺著許多名字熟悉的書,而桌子上擺著一本翻開了一頁的書。
師染站在小屋外面,不肯走進去。因為這間小屋她很熟悉,熟悉到骨子裡去了。只是當時她在學宮念書時,所居住的宿舍。
她很疑惑這間小屋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不得不去懷疑這裡的真實性。
思索片刻後,她放出神念去感受這個空間,但是不論她如何去感受,能感受到的都只有面前這個自己曾經居住過的宿舍。她不明白葉撫為什麼會把她帶到這裡來。
正在沉思中,忽然發現那間小屋的門開了。一個頗具靈氣的少女哭著走了進來。
見到這樣的場景,師染心裡顫了顫。那個少女是學生時代的她。那個時候的她,還是一頭秀麗的黑髮,面色還很紅潤。
見著那一滴滴眼淚落在地上,師染頓時想起來,小屋裡發生的一切是哪一天了。
小屋裡,少女傷心欲絕,哭了半天后,狠狠地將桌子上的書撕成碎片,然後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這一天她離開學宮,回歸雲獸一族。一百年後,便成為了雲獸之王。
師染站了一會兒後,從霧氣中走進那間屋,撿起地上破碎的書的殘片,這些殘片上還有她認真做的筆記。她看了半天后,再次將這些碎片扔到地上。
嘎吱一聲,小屋的門再次打開。這次,走進來的不是少年時代的師染,而是葉撫。
見到葉撫,師染頓時皺起眉,「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葉撫順手從桌子上拾起一枚書卷殘片,看了看,然後說:「字寫得不錯,也很有見解,是讀書的好料子。」
「為什麼帶我來這裡?」師染重複問道,她的語氣冷冽了一些。
葉撫看了她一眼,「我不喜歡你一拳我一拳地打架,那太孩子氣了。成年人的世界,要用更成熟的方式來解決。」
「所以,這就是你的解決方式?」師染質問。「你想做什麼?」
葉撫說,「先前我問過你,你挑戰強大是不是單純地為了追求強大。你的回答是『是』,但在回答前,你遲疑了片刻。」
「所以,這代表了什麼?」
「你和李命那一番關於對與錯的爭論我聽了,覺得很有趣,便帶你來到了這裡。」葉撫說。
師染眯了眯眼睛,「你一直在答所非問。」
葉撫笑了笑,「你覺得我在答所非問,是因為你在逃避一些事。告訴我,先前在這屋子裡,少年的你在哭什麼,為什麼要撕破那本你的先生送給你的書?」
師染徑直地說:「沒有理由,只是因為我想做。」
葉撫說:「你不願意說,那我來替你回答。」他伸手一點,地上所有的碎紙片凝聚在一起,重新變成先前的書,然後他將書擺在桌子上,「因為你發現,你的先生,也就是他們口中的至聖先師所告訴你的世界的模樣其實是假的,他在騙你,在騙每一個讀書人,所以,你覺得讀書這麼一件很高尚的事情變得無恥起來,便逃離了這裡。」
師染沒有就此延續話題,「我不需要你對我說這些。」
葉撫笑了笑,「當然可以,我不會強迫任何人,要是你現在馬上發誓,從此以後不再叨擾我半分,我轉頭就走。」他一言一句地問:「你敢嗎?」
這個問直擊師染內心,讓她懵了一下。
葉撫見此,搖頭說:「你一直以為你挑戰強大是在追求強大,不過也是逃避這一切自欺欺人的手段罷了。事實上,你想和我打架,並不是為了求一個輸贏,也不是為了感受強大,而是為了看一看我和被你打敗的人有什麼區別罷了,然後再去區分,我們這些人和你的先生,至聖先師有什麼區別。」
師染眼睛變得無神起來,裡面裝著的紅色如同凝固的血,變得毫無生機,過了許久,她才回過神來,面色又蒼白了幾分,「為什麼……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些?」
葉撫輕聲對她說:「如果我不知道這些的話,早在你甦醒的那天,那朵櫻花就貫穿你的命門了。」
師染抬起頭,難以言語。
葉撫繼續說:「一個人背負著天下的秘密幾千年,是一件很難的事吧。所以,你才從一個熱愛讀書的少女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師染有些害怕,害怕被提起某些事,畏懼地退後兩步,艱難地問:「你……你到底是誰?」
「哦,還沒自我介紹。我叫葉撫,是三味書屋的先生。」
「為什麼……你……你會知道這些?」
葉撫頗為無奈地笑了笑,「其實我也不想知道這些麻煩事,但就是知道了。大概是因為……我無所不知吧。」
用無奈地語氣說出這樣的話,若是是在平時,定然會被師染當作一個蠢貨,但是現在,事實告訴她,面前這個人不是蠢貨。在她眼裡,葉撫只是站在那裡,什麼都沒做,連說話都是輕聲細語的,但卻給人以莫大的壓力。這份壓力讓她不知如何去面對,晃神一下,手裡松力便不小心把敖聽心丟到了地上,然後她回過神來又連忙將其撿起來。
這個小動作讓葉撫再一次認識了什麼叫「暴力」的雲獸之王。
葉撫不急不緩地問:「世間很多很多人都試圖去探究天下的秘密,而你,早就知道了,卻隱藏了幾千年,不惜落得個人人抱怨的罵名,甚至在兩千年前選擇沉睡。所以,你到底在怕什麼呢?怕若是自己一不小心走錯了,便給整座天下帶了不可逆轉的災難?」
師染深吸一口氣,恢復那身為女王的神情,然後說:「我沒有怕什麼,只不過在做自己的事情而已。」她的眼神里再也瞧不出什麼來,一如既往的冷漠與充滿煞氣。
葉撫笑了笑,「不說也沒關係。今天的話題便到此結束,你不必再來試探我,我跟他們每個人都不一樣,跟這座天下的秘密沒有任何關係;也不必再強行讓自己認為自己是在追求強大,做真正想做的事即可。」
他邁步向前,從師染手中接過昏睡過去的敖聽心,「小姑娘我就帶走了,你有什麼疑惑再來問我就是。」
師染愣了一下,她根本沒有意識到葉撫是如何把敖聽心從自己手中拿走的。
再次回過神來時,葉撫已身在霧氣當中,「不要學李命,心中的枷鎖太多太多,以至於連問起的勇氣都沒有了。」
片刻之後,又從迷霧中傳來聲音,「你現在所在的地方叫時間迷霧,不要待太久,可能會改變時間哦。」
師染站在原地,望著那片已經見不到任何身影的迷霧。她已然忘卻自己到這裡來的目的是什麼,沉浸在葉撫對她所說的一句句話里。
迷霧中,
葉撫這次沒再拎著敖聽心,而是將她抱著。這個小姑娘今天的確承受許多她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事。
見著她睡得香甜的模樣,他笑了笑,「嘴上說著是食物,卻連分毫傷害都沒有,這就是暴力的雲獸之王啊。」
……
「我不是溫柔的過客,
只是一個喜歡喝茶的牧羊人,
引領著那些迷途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