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從支離破碎中醒來(2/2)
井不停笑著說:「並不是我,我可沒本事救你。」
「不是你?」周若生凝目一視,要試探井不停的底細。
雖然井不停修為才分神,遠不及周若生,但畢竟是觀星崖的抬星人,哪能被輕易窺視。感受到周若生的試探後,井不停笑著說:「未經他人同意,窺視他人可不是禮貌的行為哦。」
周若生無法知悉井不停更細緻的事,但已然知道他的修為,且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星辰的氣息。她皺眉問:「你是陰陽家的人?」
井不停點頭,「陰陽家觀星崖,井不停。」
「我知道你,觀星崖的抬星人。」周若生微微虛目,「你為什麼在這裡?」
井不停輕聲笑了笑,背著手邁步從周若生身邊越過,「你應該想一想自己為什麼在這裡。我不是正主,就不和你多說了。」說著,他消失在走廊里,從樓梯下去。
周若生沉沉地思索著,沒想出什麼後,她也從二樓下去,到了一樓。
到了一樓的瞬間,便從大門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大雪紛飛,與院子裡的夜光石交相輝映。是美麗且祥和的景象。她同絕大多數女人一樣,擁有了一顆嚮往美麗的心,看著院落里的景象,微微晃神了,一顆心也稍稍放鬆了一些。
大雪啊,好久不曾見過這麼大的雪了。
她邁步,似急促,似期望般地到院子裡,站在雪地里,將堆積的雪踩出一個個腳印來,然後踮起腳尖轉一個圈,雪花順著她轉動的姿態,在她身邊做出捲曲交織的形狀。她穿著白色的衣服,便像是白色的雪鳥在雪中起舞,像是高傲的雪鴻,留下驚詫的絕美一瞥。一串串足跡,是對美好的呼喚。
雪順著她的耳際,落在她的肩頭,與白衣融合在一起;落在她的長髮上,像是深空點綴著的星辰。她用手接住一片雪花,一雙眼睛看著雪花化成水,眼中的警惕、不安、迷茫與失落也跟著消融。
她的心似乎也因為雪花的消融而消融了,變得柔軟起來,整個人都變得柔軟起來,或者說脆弱起來。無力地蹲在雪地里。
偌大一個院子裡,落滿了雪。偌大一片雪地里,全是白色,只有她一點黑色,看上去很渺小,也很孤獨。
「外面冷,進來吧。」
忽然,傳來一道聲音,一句話。
蹲在地上的她驚得抬起頭,迫不及待地看過去,在前面,那被夜光燈點亮了一個滿滿當當的屋子裡,站著熟悉的人。
葉撫背著手,看了她一眼,神色清淡。也不待她作何反應,轉身便走進去。
周若生恍惚許久,呢喃著說:「是先生啊。」
她已然不需要想「為何救我」、「這是哪裡」的事,知道救自己的是那位先生便夠了。一切解釋不通的事,放在先生身上都可以解釋得通。
將身上的雪拂去,周若生站起來,進了屋。
客房裡,葉撫坐在火榻前,周若生坐在他對面。墨香將火盤子端過來,放在火榻裡面,她不敢直視周若生,先前的事讓她心裡頗為後怕,她急匆匆地打理好後,就急匆匆地離開了。
見到墨香畏縮的模樣,周若生有些不好意思,畢竟這是先生的侍女。
「先生。」周若生喊道。
葉撫直截了當地說:「你昏迷了一個月。當然了,在我這裡只待了一天。」
周若生愣了一下,沒想到葉撫這麼快進入正題,她便呼了口氣,反應沒有什麼壓力了,就像當初在飛艇上交談一般。「這期間,發生了什麼?」
「有人把你帶到了百家城,然後,庾合把你帶到了這裡。」
「庾合?」周若生第一個反應的是這個名字。她腦海里浮現起那個煩人的身影,本能地厭惡地皺了皺眉。
葉撫看著她,淡淡地說:「雖然你討厭庾合,但這件事上,你應該感謝他。」
周若生點點頭,「先生說得沒錯。」她抬起頭,睫毛微微顫抖,「那,是誰救了我呢?」
葉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想知道?」
周若生心裡一動,想到,如果只是尋常的人救了自己,那麼先生大抵上是不會這樣問的,既然先生這麼問了,只能說明,這並不尋常。不知為何,她忽然有些害怕去知道,下意識地覺得那是一件很難面對的事。事實上,她不是一個喜歡逃避的人,就像當初在黑石城,冒著道基崩毀的風險,都要請求葉撫打開大幕屏障;面對庾合的熱情,她也從不逃避,果斷甚至是狠辣地拒絕。但在這件事上,她幾乎是出於本心地想要去逃避,不敢去面對。
最終,她氣餒地說:「算了。」語氣里,她像是在厭惡自己的軟弱,憤恨自己的無能。
葉撫沒有逼她,也不會去安慰她。「你有什麼問題,可以問我,或者等庾合回來,去問他。」
周若生苦笑一聲,「庾合還是算了,我實在不想跟他沾染什麼關係。」她吸了口氣,問:「我這身衣服,是誰換的?」
葉撫愣了一下,他的確是沒去想過周若生會問這麼無關輕重的問題,按常理來說,最關心的應該是身體的情況,但她居然問了這樣一個小女人般的問題。這引得葉撫側目,先前葉撫問過她想不想變回以前的樣子,如果想的話幫她變回去,那個時候,還沒有等到她的回答,便遭遇了雲獸之王。現在,葉撫想,大概已經不用過問了,她的表現已然回答。
「墨香,就是被你嚇到的那個小侍女。」
「不好意思。」周若生略顯尷尬。她又問:「這身衣服呢,是誰的?」比起問,她的眼神更像是在尋求確認。
葉撫點頭,「紅綃的。」
曲紅綃有一個習慣,當她確定了會在某個地方留一段時間後,會在這個地方留下自己穿的衣服。三味書屋是如此,落星關那裡也是如此,這洞天還是如此。這個習慣有些沒來由,算是一些個人的小特性。
「真的是她的啊……」周若生眼神有些異樣。老實說,她來神秀湖的目的是為了曲紅綃,原因也很簡單,想著當面道謝,不論是否被在意,她都無所謂,就像是了卻心中一道痕跡。
她觸摸著衣服,片刻後,問:「她會介意嗎?」
葉撫搖頭,「這樣的衣服,她有很多。」
那是在三味書屋裡一個閒暇無事的下午,葉撫見曲紅綃一直穿著一身白衣,好奇問她有多少這樣的衣服。葉撫的印象里,曲紅綃抬手將全部的衣服從儲物器中取出來,占據了整個三味書屋的天空。
「也是……也是……」周若生笑了笑,笑得不太自然。「她人呢?」
「在北邊,不過快回來了,兩三天的事情。」葉撫說。
周若生微微嘆氣,小聲呢喃,「還是這樣了。」
葉撫輕瞥她一眼,沒有多說。
把這些本不重要的都問了一遍後,周若生才問道:「先生,我丹田內的那顆金丹是怎麼回事?」
「我幫你重塑的。」葉撫說。
周若生疑惑地問:「可你有我本來的金丹,為何要重塑呢?」
「因為你先前說過,不想從我這裡收回你的金丹。」
「那這顆金丹……」周若生再次內視丹田,細緻地去感受那顆金丹,忽然眼神顫動,問道:「這是……庾合的那顆星辰之眼?」
葉撫點頭。
周若生有些悲傷,有些怨憤,「為什麼……」
葉撫反問:「為什麼不呢?」
周若生惶然失措,跌跌地往後仰了仰,「對不起,我沒有資格要求先生什麼,我失態了。」她吸了口氣,把所有的不好的情緒全部憋進心裡去,問道:「請問先生,幫我重塑金丹是先生的決定,還是庾合的決定。」
「你覺得呢?」
周若生甚至不用去思考,都能猜到是誰的決定,她的問題純粹是自欺欺人。幾乎是一瞬間,她面色煞白,險些坐不穩,像是自己堅守的東西毫無意義,一文不值。
她低著頭許久,然後幾乎是哀求地說:「先生,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葉撫不想多說什麼,也不願去多說什麼,這樣極其個人的事情,他尊重每一個人的選擇,因為,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他起身,邁步離開。
走到廊道里,他忽然感覺到身後傳來靈氣潰散、紊亂的氣息。他步伐頓了頓,然後頭也不回地離去。
周若生將那一顆重塑的金丹打碎了,碎得支離紛紛,
像是天上的大雪一樣,支離破碎。
她從支離破碎中醒來,變得支離破碎。
這個夜,格外地冷,冷得不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