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 孤獨的靈魂(完)(2/2)
「若我還是對一切未知,你可以說我善解人意,但是現在,我知道了我所在山海關的一切,便不再是善解人意了,只能說,這是排憂解愁的辦法。」符檀微微低眉。
秦三月眉目閃動,沉沉的。她眼中的符檀就是這樣一個人,不會去怪罪別人,不會去埋怨,只是安安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是一個很好很好很好的人。同符檀相處的時間加起來有十數年,對符檀的好感早已嵌入她的骨頭。
「把這麼殘忍的真相告訴你,你真的不覺得我很沒趣嗎?」秦三月說,「你若不知道這些,會一直重複同一個夢境,彼此之間沒有聯繫,不會感到枯燥,不會覺得無趣,會一直做著自己的事。而現在,你知道了真相,還能這樣下去嗎?」
「我承受過許多痛苦。」符檀輕輕說,她只是簡簡單單地說了這樣一句話,並沒有說承受過什麼痛苦,她不會去向別人傾述痛苦,不想讓別人為自己感到悲傷。
但也只是這樣一句話,能讓秦三月感受到符檀的心。
符檀問,「這是一場夢,你在這個夢境裡待了多久?」
秦三月說,「二十年。」
符檀勉強一笑,轉而低沉地說,「也就是說你循環過一百多次。」
「是的。」
「比起我,你才更有資格說感到痛苦。畢竟,你一開始就知道循環的事實。」
「痛苦過,但也很快樂。有單醫師、文公子、小可兒,還要將軍你,有著許許多多的人在這裡。我認識了許多人。」秦三月說,「每每感到痛苦了,我就會想,在下一次循環,我可以以不同的方式去重新認識你們。這讓我感到快樂。」她笑著。
「但你認識我們二十多年,而我們只認識了你兩個月。舊顏新意總歸不好受。」
秦三月搖搖頭,笑著說,「不會啊,你恢復了那一百多次循環的以及,不就意味著你也認識了我二十多年嗎?我們已經一樣了。」
符檀愣愣地看著秦三月,然後呼出口氣,「也只有你,才會這麼想了。」
秦三月笑著,沒說話。
她們都沉默了,不是因為沒什麼話說,而是許多話,都在無言之中傳達給對方了,畢竟,認識了二十多年,是老友。
過了一會兒,符檀還是問了出來,「這次來,什麼時候又走?」
秦三月神情有些不自然,「不會待多久吧。」
「那什麼時候又來?」
「大概,或許……我——」
「不會再來了吧。」符檀笑道。
秦三月一僵,看著符檀的笑,忽然就沒了自信,沒了動力,低著頭,點了點。
「你是來同我告別的,而且,只是同我告別。」
「為什麼這樣想?」
「因為你只讓我知道真相,沒有讓其他人知道。」
「你怎麼知道?」
「感覺。」
「感覺……」
「是啊,畢竟,我們認識了二十多年。」符檀笑道,「還有什麼是不能用感覺回答的嗎?」
「符姐姐……」秦三月聲音有些顫抖。
「這是你在第一百二十五次循環時對我的稱呼。」
「你還記得。」
「當然。那一次循環里,我們相處時間最長。現在想來,也是記憶最為深刻的一次。」
秦三月抿著嘴,不敢去看符檀的眼睛。她不想看到那眼睛裡是什麼樣的情緒。
「只同我告別,意思大概就是,以後不會再有我了吧。」
「我——」
「你曾同我說過很多次,我跟你一位師姐長得一模一樣,現在想來,我大概就是她的某一個前世。」
「不!你不能這樣說,你應該說她是你未來的某一世!」秦三月有些激動地反駁。
「你對這句話記得很深。」符檀笑了起來,笑得很開心。
「我……對不起。」
「我們十多萬守關人都是夢境裡的神魂,而你,你大抵是要把這些神魂接引出去吧。」
「你猜到了。」
「是啊,你能隨意變成單綠蓉,能隨意引導我去知道真相,已然說明,你能控制夢境裡的神魂。你以前許多次告訴我,山海關是個悲劇,你希望能夠為其善終。現在,你就做著這件事吧。」
「……」
「你能輕鬆地把每一個神魂接引出去,然後讓他們進入輪迴。而我,不能。因為,你的師姐還存在於外面的世界,我出去了,有可能取代她。」符檀說。
秦三月聽著,十分委屈地說,「我並不是覺得你不如師姐重要!我沒有這樣覺得!」
「能看見你發脾氣,真是難得啊。」符檀笑著說,她伸出手,握著秦三月的手,「當然了,我不會這樣想你。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人。」
「姐姐……」秦三月顫抖著說。
「真是親切的稱呼啊……我有十多個弟弟妹妹,但是他們從沒叫過我姐姐。」符檀笑道。
「我……」
「三月,你應該知道我的願望是什麼。我希望曾為山海關奉獻過力量的每一個人,都能被視為英雄,而不是埋葬在歷史的塵埃中,做著不切實際的美夢一次又一次。」符檀虛望著遠空,慢慢地,悠悠地說著,「你實現了我的願望。你把他們每個人都帶了出去,給了他們新生。你已經夠好了。我畢生所求,得以如意,便是死而無憾……」
秦三月終於忍不出,兩行清淚落下。
符檀伸手,為秦三月拭去淚水,「別哭。不要覺得我死了,你若記得我,我便一直活著,活在你的腦海里,也是活著。」
「那不一樣!不一樣!不一樣……」
「一樣的。」
「不——」
「是一樣的。三月,那是一樣的。我是符檀,不是你的師姐,是活在遙遠的過去的符檀,無法取代你的師姐,我也不想活在外面的世界裡。」
她溫柔地說,「三月,就讓我活在你的記憶中吧。」
「這對我不公平……你讓我一個人承受痛苦。」
「那,就不公平吧。」符檀洒然道。
秦三月哭著,將符檀抱住。
符檀輕輕地拍著秦三月後背,像安撫孩子一樣。她知道,讓秦三月做出這種取捨很難,所以需要自己給她一些安撫。
「三月,你接引了多少人了?」
秦三月低聲說,「只有你還留在這裡面了。他們都出去了。」
符檀笑道,「你真的很厲害啊。」
「只有你啊……」
她們相擁,在這寥落的院子裡,進行最後的道別。
直到夜涼如冰雪。
「好了,三月,夠了。結束這一切吧。」符檀輕輕地說。
秦三月看著符檀的雙眼,已然從裡面看不到任何別樣的東西,只有滿足與如願,或許夾雜著一些不舍,但那一定深埋在眼中。
「走吧。」
秦三月咬著牙,依依不捨。
「走吧,三月。」
「……」
「走啊!」符檀忽然大聲說。
秦三月身體猛地一顫,被嚇到了。她轉過身去,捂著眼睛,就要離去。
「喂!」後面傳來聲音。
秦三月回頭。
「接著!」
符檀將長劍與短劍扔給秦三月。
秦三月握著長劍與短劍,看見符檀轉過了身,昂首挺胸地站在那裡,
她是將軍。
秦三月抹一把淚,眨眼間消失在這裡。
獨留符檀孤獨地站在老樹下。
山海關所有的神魂築成一片星海,此刻,其他所有的星星都已然黯淡,獨留一顆發著光——
那是,孤獨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