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繪世(2/2)
馬屠有些疑惑這句話,但他還是連忙追上去。
他們便一路同行向前。
路上,馬屠和葉撫說這幅畫的如何如何好,葉撫同馬屠說故事如何如何精彩。馬屠並不愧疚自己雙手沾染了太多鮮血,照樣坦然地同葉撫相處,葉撫覺得馬屠是錯的,但並不會去說教他放下屠刀。
他們看上去,也真像是並肩而行的朋友。
從南大院的梅林里出去,葉撫領著馬屠直接出了何家大院。在這樣的時間裡,沒有人關心兩個不起眼的路人角色的目的。
出了何家大院後,葉撫回頭看去,透過院門朝裡面看去,說道:「現在的何家大院看上去真實多了。」
「是啊,先前就是一幅畫。」馬屠說。
葉撫想了想,嘆道:「其實這樣的何家大院更適合何家。」
「他們可看不出這一點來。」馬屠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嘲諷。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是你。」葉撫說著,轉過頭繼續邁步。
馬屠微微頓了一下,不知為何聽著葉撫的那句話,心裡莫名地有些失落。
出了何家大院後,他們繼續朝君安府西邊前進。
這條街上,除了他們沒有其他人。
街上還瀰漫著霧氣,叫人看不到前路太遠。迷濛地清光從天上,落進來,在霧氣當中折射反覆,看上去像是走進了泛著光的雲海。葉撫和馬屠的聲音是這裡唯一的聲音,一個溫和,一個清亮。
終地,出了這霧氣的街道。
再看去時,是一條人聲鼎沸的街道,擺攤的、逛街的、開店的……吆喝的、嬉笑的……喧鬧一片。頭頂是晴朗的天空,溫暖的陽光從上而下,照射下來,落在每個人身上,讓他們看上去像是在發光一樣。
「這裡是……」馬屠很不明白,為什麼只是穿過一片霧,便像是換了「人間」,從那冷淒淒到熱鬧非凡。
「這裡叫『繪世』。」
「繪世?」
「嗯,描繪的『繪』,世界的『世』。」
「我們為什麼來這裡?」
葉撫笑道,「跟著我走便是。」
說著,葉撫邁步踏進去。
馬屠邊走邊看,進來了一瞧,才發現,這裡不管是擺攤的還是開店的,全都是在賣文房四寶以及字畫文軒等等。全都是。越是瞧,馬屠越是驚訝。因為,他發現這裡賣的任何一樣東西,都是很有考究的。就像一個書生擺攤賣的字畫,看上去都還很不錯。最關鍵的是,這裡的客人似乎都是很識貨的,不存在著說賣得貴就覺得好,基本上都能說起自己的看法來。
紙筆墨硯,字畫書對,琳琅滿目,應接不暇。
馬屠走一會兒,瞧下來,只覺頭暈目眩。實在是各種各樣的字畫,文寶等等太多太多了,而且每一樣都很有特點,都值得停下來瞧一瞧。若不是葉撫還在前面走著,他非要從頭到尾挨個挨個看一遍。
這種地方,對他來說簡直不可思議。
他嘀咕,「我走遍了大半個天下,從沒見過這樣一個地方啊。」
葉撫笑道:「總有些地方,是人輕易無法觸及的。」
「看來,我真是孤陋寡聞了。」
「哈哈。」
兩人繼續向前。
一條街邁過去,在盡頭處。他們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他看上去像是個乞丐。
那個老頭,蹲在地上,拿著一個石子,不斷在地上划過去划過來。他跟周圍光鮮亮麗的文化氛圍格格不入。
但馬屠看見他,不知為何心裡有一絲悸動。他停了下來,不肯前進。
葉撫說,「前去吧。」
馬屠問,「那個乞丐是誰?」
「你沒有聽過何家祖上的故事嗎?」
馬屠回想一番,陡然驚道:「他,他,他,他就是原畫的主人?」他不由得捏緊了懷中的陳舊的畫卷。
「上去問問不就知道了?」葉撫笑問。
馬屠現在腦袋裡一片漿糊,沒法理智地去思考了。
葉撫走在前,馬屠跟在後。
到了老頭的面前後,馬屠驚駭地發現,這個老頭居然在用石頭在地上畫畫,而且,畫得非常好!非常好!他說不出來的好,那是自己達不到的好!幾乎是見著地上畫的瞬間,他就確定,這個老頭就是原畫的主人。因為,畫中的神韻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馬屠興奮得顫抖。
葉撫笑著對他說,「問問吧。」
馬屠激動地點頭,然後開始說話,「前前前……前輩,請請請……問——」
老頭抬起頭,食指豎在嘴前,「噓……不要把我的畫吵到了。」
馬屠立馬閉口不說,規規矩矩地站在旁邊,一動不動。
葉撫見著,笑了,他搖搖頭,從馬屠懷裡把畫拿過來,展開,鋪到老頭面前,問:「老人家,認得這幅畫嗎?」
老頭瞥了一眼,眼睛立馬瞪大了,「這不是我的《白玉山下》嗎?怎麼在這兒?」他抬起頭,瞪眼看著葉撫。
馬屠瞧過去,發現老頭居然是個……鬥雞眼……兩隻眼睛擠在內眼角,頗為喜感。
葉撫衝著馬屠眨眨眼,示意他來說。
馬屠明確地知道這老頭就是畫的原主人了,畢恭畢敬,立馬變得像個臭小子一樣。「前輩,是這樣的。這畫啊——」
話沒說話,只見老頭皺著眉問:「是你從何家那兒搶來的?」
馬屠愣住了,「你……你怎麼知道?」
老頭說:「你身上的味道,我一下就問出來了。」
馬屠立馬嗅了嗅自己身上,「什麼味道?」
「搶劫的味道。」
「搶劫是什麼味道?」
「就是你身上的味道。」
「這很矛盾啊。」
老頭站起來,他很矮小,夠到馬屠的肩膀左右。他抓住馬屠的衣襟,踮起腳,似乎要把他舉起來,「臭小子,你幹嘛搶別人的畫!」
馬屠一下子急了,「前輩,那群人根本就不善待你的畫啊!他們根本就不明白這幅畫的深意,是侮辱,是褻瀆!」
「呸!關你屁事!」老頭一口唾沫吐到馬屠臉上。
馬屠一把抹掉,「前輩!他們真的——」
「當年,那副畫是老子專門給何之禮那小子畫的。老子這一生,英俊瀟灑,畫功了得,可謂是風光到了極點,唯一遺憾的就是每個正兒八經的徒弟。老子見到何之禮後,看到他頭頂上青光,後代中一定有了不得的臭小子,老子想收那臭小子做徒弟,但是當年深知自己命不久矣,沒辦法,就想著留幅畫給何家,也勉強算是圓了我這輩子沒有徒弟的缺憾。結果!」老頭恨恨道,「結果被你這個臭小子搞砸了!混蛋,你懂個屁的價值深意。那副畫唯一的價值,就是給我那沒過門兒的徒弟指引前路!」
「這……」馬屠有些懵。
老頭吼道,「你個臭小子,你懂個屁啊,老子臨死前苟延殘喘才給徒弟畫了副拜師禮,結果……結果……」說著說著,老頭居然一把淚一把鼻涕地哭了起來,「被你**這個混蛋小子給攪黃了。我給你說,要是我那不知道生了沒有的未過門地徒弟收不到這幅畫,我把你皮剝下來畫畫!」
馬屠不知所措,在他看來,是他把這位自己憧憬的前輩弄哭了。他轉頭向葉撫求救。
葉撫笑著安撫,「老人家,不要哭了。你的徒弟已經出世了,今年都十九了。」
「真的?」老頭一下子眼泛精光。只不過鬥雞眼看上去實在喜感,葉撫差點忍不住笑了出來。
「是真的。他叫何依依。」
老頭愣了一下,「是個女娃?漂亮嗎?」
「漂亮倒是很漂亮,只不過是個男娃。」老頭奇怪的口音給葉撫帶偏了。
老頭錘了錘胸口,「死而無憾了,老頭子我啊,生怕這一身驚天地泣鬼神的畫功失傳啊。」說著說著,他轉眼看向馬屠,「你個臭小子,把畫給我還回去!」
馬屠咬著嘴唇,感覺有些委屈,心裏面好似有什麼大山崩塌了。他完全沒想到,自己憧憬的前輩是這個樣子。「前輩。我——」
葉撫笑著看向馬屠,問:「現在你知道這副畫的價值了嗎?」
馬屠心灰意冷地點了點頭,「知道了……」
原來,這幅畫根本沒有什麼多了不起的價值,唯一的價值就是傳給徒弟。
「那,你還要帶走嗎?」
「算了吧。前輩都這樣說了,我要是還那麼執迷不悟,就實在是愚蠢了。」
「臭小子,你簡直不可理喻。」老頭道。
「對不起。」
馬屠道歉後,轉身將畫交給葉撫,「葉先生,勞煩你幫我帶回去,給前輩地徒弟。」
「你不回去?」葉撫問。
馬屠微微仰頭,有些恍惚,「我覺得,這裡似乎更適合我。」
「你要留在這裡?」
馬屠微笑著說:「每個人都該有個歸宿。」
葉撫稍頓,呢喃,「歸宿啊……」他笑道,「也想,你喜歡就好。」
馬屠吸了口氣,轉身看向老頭,「前輩,你就放心讓這些先生把畫帶回去吧。本來,也就是這位先生把我帶到你這裡來的。」
老頭的鬥雞眼忽然正了一下,瞧著了一眼葉撫後,又變成鬥雞眼。他點頭,「可以。」
葉撫握著名為「白玉山下」的畫卷,笑著說:「那,我先回去了?」
說著,他再次問馬屠,「真的不走嗎?」
馬屠搖頭,「不走了。」
「行吧。」
說完,葉撫轉身,邁開大步,離去。
馬屠瞧著葉撫的背影,忽地大喊:「葉先生,以後一定要多交朋友啊!不要像我一樣。」
葉撫身形頓了頓,沒有轉身應答。他只是招了招手,便離去。
老頭站在馬屠身邊問:「為什麼這說?」
「因為我感覺葉先生挺孤獨的。葉先生這樣好的人,不應該是孤獨的。」
「孤獨的人,總是相互吸引。」
……
晚間。
葉撫將藤椅搬到陽台上,躺在上面,沉沉睡去。
他身後房間裡的桌子上,擺著一幅畫,畫裡是一條十分熱鬧的街道,街道的盡頭,一個矮老頭蹲著畫畫,一個高瘦書生在旁邊看著。
畫的左上角,寫著兩個字——
「繪世」。
……
日暮的街道盡頭。
矮老頭畫完了,撐了個懶腰,頂著個鬥雞眼。
高個兒書生就問:
「這是什麼畫?」
「你想學啊?我教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