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潮落(2/2)
竇問璇看著他,離自己越來越遠。
……
祭壇里,葉撫轉過身,說:「該你了。」
秦三月還在晃神之中。
「三月。」葉撫喚道。
秦三月這才回過神來,「老師,你來了!」
葉撫笑道:「我都站在這兒這麼久了,你才看到嗎?」
秦三月連忙搖頭,「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葉撫歉意道:「我來晚了。」
秦三月笑著搖頭,「沒關係。」
就像當初剛登上祭壇時,葉撫對秦三月說的那樣,沒關係。
葉撫側到一邊,「玄命司大人,該你宣告了。」
指引母氣結束,代表著這次告靈儀式的結束。最後,便是宣禮了。
秦三月深吸一口氣,走到最前面。
正身,正言:
「玄命司於此,宣告:
幸神秀湖,告慰圉圍鯨眾魂靈。魂歸天兮魄歸大地。
願天下人,皆可受天地福澤,雙袖清風;
願萬萬輩修士,皆可大開玄關,直望天門;
願神秀湖與眾,皆得天地庇佑,氣運如潮。」
空明神聖的言語,從她口中傾吐而出,引來天上虹霞。
那一刻,天下大霽。
北方,大潮徹底退回北海。
至此,神秀湖大潮結束。
……
「葉先生,謝謝你。」李命已是滿頭鬢髮,滄桑了臉龐。
葉撫問,「你謝我什麼?從一開始,我就答應你,會完成告靈儀式的。」
「第五立人、陸修文、陳縹緲以及公孫書南,他們本是死了便死了,什麼也得不到。我要代他們謝謝先生,從天地里為他們爭了一絲福澤。」李命自然是知道葉撫先前作為巫告宣告的四人與天地同葬是什麼意思,也自是知道,那從天上落下的霞光意味著什麼。
葉撫搖頭,「你不用謝我。這是我願意做的,並不是承誰人的人情。」
雖然葉撫是這麼說,但李命自然還是要道謝。
葉撫吸了口氣,「神秀湖如今四下狼藉,你們應當要好好清掃一番。我也有一些事情要做,便不多留了。」
李命點頭,「先生先忙,有需要吩咐便是。」
葉撫深深看了一眼李命,然後說:「不要太操勞了。」
李命勉強一笑,「多謝先生關心。」
葉撫搖搖頭,轉身離去。
他來到北海中心,手中捏著一點微芒,然後丟進去,讓其沉入其中。
「下輩子,做條鯨吧,忘掉大聖人玄關後的慘劇,無憂無慮地過完一生,再醒來後,希望天下太平。」
那一點微芒,是葉撫搜尋到的陳縹緲破碎的命格。
然後,他來到洛河的源頭,寫了一冊封書——
「告於洛河濤濤,聖煌煌兮何哉不息不滅。
宿命之間,當觀洛河南北起潮。
今,詔令,落滾滾紅塵事於九霄之下,起漫漫香火氣於黎土之端。
今,詔令,宣無上福澤洛神之神位,宣龍魂之神性,宣玄命司告靈之神格。
今,詔令,以洛河無邊涌潮氣運,褪去凡世紅塵事,成就無上正位神!
今,詔令,告於萬萬人!
封周帝神位!
令世人念及『周帝』之名,皆為其添香火神運;
令世人感及『周帝』之召,皆為其增氣運神機。」
封書燃燒起來,金色的火焰騰騰而起。
葉撫將其丟入洛河之中,隨後丟入置放在小天地里已久的金丹。
剎那之間,整個洛河燃起金色的神輝。
他看了一眼,便離去。
再出現時,是在第五家的玄定場裡。
玄定場裡,只有第五鳶尾一個人,她苦戚戚地站在那裡,如同被遺忘的一角,冷清極了。葉撫走過去。
第五鳶尾回過頭,溫柔的一張臉上,竟也攀上哀怨。她問,「你有事嗎?」,而不是問「你是誰」。
「神秀湖千瘡百痍,狼藉了一片。你不能在這裡暗自傷神。」
「唉,我能做什麼。什麼都做不了罷。」
「喜歡什麼,便去做什麼。」
第五鳶尾身子顫抖了一下,這無比熟悉的一句話讓她記憶驚覺,赫然回過頭去。卻看到一片空蕩蕩的冷淒淒。
她看了半晌後,暗自嘆了氣。
「總還是要做點什麼的。」
她緊緊攥著第五伏安臨走前交於她的令牌,出去了。
……
從第五家出來後,葉撫再次來到百家城的廢墟上,這裡,漸漸地有些人了,也勉勉強強地添了生機。
他在一處廢墟裡面翻找。
最後,在廢墟裡面撿了一盞燈出來。燈不大,也不好看,上面有一個大大的「煌」字。
他把上面的灰拂去,看著這盞燈,嘆了口氣。
「你聽話了那麼久,總還是要任性一回。如此這般了,你便當作一次磨礪吧。喝酒的事情,等你回來再說。」
隨後,他提著燈,從廢墟里離開。
一路過去,見到廢墟里的小道上,開滿了花。
回到洞天裡,秦三月早已等候著,見葉撫進來,馬不停蹄地便過來。
「老師,怎麼樣了?」
葉撫沒有急著回答,看了看火炤裡面。溫早見坐在裡頭,如同丟了魂。他問,「胡蘭還在睡覺嗎?」
秦三月回答,「嗯,她心神損傷得有些厲害,我幫她調整了一下氣息,便讓她睡著。」
「聽心呢?」
「小丫頭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以為胡蘭受了傷,守在她床前。」說著,秦三月搶話問:「老師,曲姐姐她……」
葉撫說:「借了胡蘭一劍,強開靈犀,強入天門,甚至強行把天下的靈氣都取過來,你覺得會怎樣?」
秦三月渾身顫抖,聲音都顫抖了,「老……老師,你……你……可別嚇……嚇……嚇我。」
葉撫搖頭,「我沒嚇你。不論是哪一個,都足以讓她死上一回。她倒好,四個全走上一遭,怎麼能不死!」葉撫說著,忍不住埋怨,「我一直覺得,她是最聽話的一個,哪能知道,一任性,這般都敢來!」
「老師……」
「我氣哦!」
秦三月頓了一下,眉目轉動。她想,如果真的是那般,曲姐姐死了,老師不應該是這樣抱怨啊,應該是低沉才對。現在這樣子,倒更像是學生犯了錯,擦完屁股的先生回家後,一個勁兒地埋怨。
念此,她試探著問:「老師,曲姐姐還能回來,對嗎?」
葉撫一頓,「差點就回不來了。」
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火炤里的溫早見,灰寂的眼睛湧上色彩,三兩步便來到葉撫面前,「葉先生!紅綃她!她!」
溫早見緊張得不能言語,她生怕有假。
葉撫將手中的提燈舉起來,問她,「還記得這東西嗎?」
溫早見一見到上面那一個「煌」字,便知這是什麼。便是曲紅綃和她拼死在那黑線里找到的。她連著點頭,「這盞燈有什麼特別的嗎?」
「如果不特別,我也就不會讓紅綃去取了。」葉撫神色複雜,「這東西,救了她一命啊。」
溫早見看著等,顫抖著問,「她……她在這裡面嗎?」
葉撫搖頭,「這只是盞燈,裡面裝的是燃料,可不是她。」
「那,葉先生是什麼意思?」溫早見不免得有些急。她向來沉著冷靜,但這樣的局面了,實在是冷靜不下來。
葉撫解釋說:「她沒給自己留後路,除去我們的記憶中的她以外,她把有關自己的一切東西全都燃盡了。」他笑著說,「若是她想,甚至可以把我們記憶中的她也當作力量的源泉,給燃盡了。」
「那豈不是意味著,天底下任何關於她的痕跡都沒了?」
「是的。但是她沒有那樣做,」葉撫眼中浮現一絲哀傷,「想必,還是不願我們忘了她。可是,她怎麼就不想一想,若真的死了,記憶里尚存的她,只能給我們帶來痛苦。」
「她是這樣的人,一些東西總是掛念在心上,不說出口,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
女人是最懂女人的。
「葉先生,該如何才能救回她?」溫早見問。
葉撫說,「只是一次磨練,她選擇了,就要走到最後。並不存在著什麼『救』之類的事情。」
「那具體的,該怎麼做?」
葉撫看著她,「你能做到嗎?現在。」
溫早見很想說「能」,但是越是這樣,她便越是不敢冒險。她希望曲紅綃的事情是確定性遠大於冒險的。「能具體說說嗎?」
葉撫笑了一下,「幸好你沒有腦袋一熱說能。」他看著手裡的燈,「這盞燈勉強說得上是大聖人級法寶,多大的能力倒是沒什麼,唯一能有點看頭的,便是能跟因果扯上一點關係。」
他停了停,然後繼續說,「這盞燈,保全了她一絲因果,算是她唯一能活下來的希望。」
「提著這盞燈,找尋她尚存著的痕跡,便能喚回她。」
溫早見問,「這樣就可以嗎?」
「嗯,這樣就可以,不然的話,要這盞燈幹嘛。」
溫早見驚道:「莫非葉先生你讓紅綃去取燈,便是預料到了——」她聲音戛然而止。
葉撫似自語一般說,「這是磨難,還是機緣呢?」
磨難和機緣有著本質的區別,卻又相輔相成。
「葉先生,我想知道,如果當初紅綃沒能取到這盞燈,會是怎樣的結果?」溫早見問。
葉撫遠眺南方的落星關,「還能是什麼樣的結果,無非我再幫她一手。不過,那樣的話,這場機緣也就與她無關了。」
「這件事,紅綃知道嗎?」
「她不知道。」
溫早見語氣哀傷,「也就是說,她根本就沒給自己留活路。倒也真是她的性格。她一直都是這樣的性格,一點都沒變過。」
葉撫感嘆道,「倔啊,倔啊。」
溫早見早就說過,曲紅綃是倔驢脾氣。現在感嘆這些顯得蒼白無力,她請求著說:「葉先生,讓我去找回她的痕跡吧。」
「你能找到嗎?」葉撫認真地看著她的雙眼。
溫早見沉默了,她並不知道。在這樣的事上,她不願意去逞強,實實在在地說:「不知道。」這讓她感到哀傷。曲紅綃登天時,她幫不了什麼,如今便是尋找她的痕跡,也做不了什麼。一聲的本事無處可使,是真的很無奈,無奈到心酸。
秦三月在一旁插口,「老師,讓我去吧。我對氣息很敏感。我也很熟悉曲姐姐的氣息。」
葉撫看向她,又問:「天下那麼大,危險的事情數不勝數,憑你的本事,能行嗎?」
秦三月滯住了。她對氣息的確是很敏感,十分親和自然,甚至能輕輕鬆鬆地指引自然母氣,那可是大聖人做起來都很艱難的事。但這並不意味著她本事很大,力量很強。畢竟,實在說來,她可是一個連修煉都不能的尋常人。
秦三月低下頭,「對不起。」
葉撫搖頭,「何必道歉呢。」
「我去!」忽然,從門那裡傳來堅定的聲音。
三人看去。
胡蘭立在門口,像一把劍,立得筆直。敖聽心躲在她身後,眼眶紅得不成樣子。
顯然,她們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
葉撫問,「你要去做什麼?」
胡蘭說,「我要去把師姐找回來!」
「她在哪裡,你知道嗎?」
胡蘭低眉,說:「先前,我還在北邊的時候,便感覺到師姐能同我連通心思。那似乎是她的一種本事,心有靈犀一點通。我和她連同的心思,在某種意義上,她是我,我亦是她。如果她還在,我相信我能第一時間感受到。」她堅定地抬起頭說,「而且,我已經是元嬰境了,綜合考慮,我肯定是最合適的人選。」
「事情可沒有你說的那麼簡單。」
「起碼,讓我有個目標吧,先生。」胡蘭認真地看著葉撫,眼裡是決絕。「我曾同先生說過,練劍是為了行俠仗義,如今,我只想找回師姐,若是連師姐都找不回來,我也再難以拔劍了。」
「天下太大了,你師姐走過的路太多了。」
「再多,我也要一步步走完。」
「路上的危險,有許多都會要了你的命。」
胡蘭洒然一笑,「若是我還活著,便有找回師姐的希望,若是我死了,也能同師姐共赴黃泉。不虧。」
葉撫的心陡然顫動起來,恍惚間,好似看到面前的胡蘭頂天立地地站著。
他緩緩將燈遞過去,
「去吧,去把你的師姐找回來吧。」
胡蘭接過燈,然後說:「那,先生,我走了。」
說著她邁步便朝外面走去。
「這麼急嗎?」葉撫問。
胡蘭轉過頭,「急!」
「不準備一下嗎?」
「一把劍,一顆心,一盞燈,就夠了。」
「那,再見。」
胡蘭點頭,向前又走了幾步,然後她轉過身,走到秦三月面前,同她雙手相握,師姐妹之間的感情,全在無言之中了。
然後,她葉撫面前,踮起腳一把抱住葉撫說:「先生,下次再見,或許是很久以後。我最後再抱你一下。」
葉撫笑著說:「長高了啊。」
胡蘭一笑,洒然離去。
大雪地里,漸行漸遠,漸漸沒了影。
敖聽心從屋裡走出來,一邊抹眼淚一邊說:「我也想去的。但是我知道,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就是個拖油瓶。」
葉撫看著她,問,「還記得在北海時,我同你一個月的約定嗎?」
敖聽心點頭,哽咽著說:「記得,你讓我好好表現。只是,我也不知道什麼意思。」
葉撫笑著說,「哪裡需要什麼表現,我只是希望你做自己。一個月過去了,你讓我看到了最真實的敖聽心。」
「葉先生你說的話,我總是聽不懂。」敖聽心哭著說,「聽不懂啊……」
葉撫抱著她,憐愛地撫摸她頭上的龍角,「以後會懂的。等你師父回來了,你可以說給她聽。」
「要多久才能回來啊。」
「要不了多久的。你睡上一覺,就好了。」葉撫繼續撫摸著她頭上的龍角。
平穩的呼吸聲從葉撫懷裡傳來。再看去,敖聽心已然沉睡。
秦三月在一旁看著,問:「她要睡很久吧?」
「嗯,會睡上一段時間。」
「這段時間讓她回龍宮,還是哪裡?」
「北海吧,讓她睡到北海去。」
「龍宮不會找她嗎?」
「我到時候讓李命去和龍王說一聲。」
秦三月點點頭。她看向溫早見。溫早見還看著胡蘭消失的方向。
許久之後,溫早見才回過頭來說,「葉先生,我也該走了。」
「要去落星關嗎?」
「嗯,如果紅綃回來了,她大概還是會去那裡。我去那裡等她。」
「保重。」
「保重。」
溫早見走得很灑脫,說走便走。
朝著南邊,不停歇。
井不停則是在洞天裡多留了一會兒,在葉撫送敖聽心去北海的時候,他同秦三月下了一盤棋。結局同在荷園會的時候一樣,依舊是輸了。
然後,他也走了。
洞天裡,便只剩下秦三月和墨香。
等候葉撫歸來期間,秦三月一直站在洞天的院子裡。這個時候,天上的陰雲還沒有匯聚,沒有雪落下,能夠看到冬日裡略顯清淡的陽光。
當葉撫推開門,進入洞天的那一剎。
院子角落裡,那一棵不起眼的桃樹,開花了。
秦三月笑著轉過頭,說:「老師,桃花開了。」
葉撫笑著回應,「是啊,桃花開了。」
秦三月仰著頭,看著天,說;
「桃花開了,春就來了。」
「春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本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