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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 天底下最任性的學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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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綃,終有一日你會發現,大道上,最傷人,最礙人的其實是你的心。」

曲紅綃咧嘴一笑,「呵。師父被你逼死了,師叔被你逼得不敢回山,現在,你又要把我逼成你這樣子嗎?」

陳放搖頭,「你的師父死於心不空明,你的師叔是不安分的種子,落不了根。至於你,我從未刻意地去塑造你。你的成長,修煉從來都是最自由的。」

「當初師父只是心生惻隱,將齊漆七帶回了山上,你就給了一個心不空明的帽子。我終於明白,為何師父讓我下山,不走遍天下不要回去,又為何讓我若是碰到能指點迷津的人,便要好好珍惜。我終於明白了,師父是把自己最希望的東西,寄托在了我身上。」曲紅綃語氣很少這麼不平穩過,「我曾一度以為,我所追求的無上大道,純粹的大道,是正確的,是我本該就去堅守的。如今看來,我若在這條大道上走到頭,會變成師祖你這樣吧?」她問。

陳放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太上之道,本是如此。唯我之道,本是如此。」

「我曾經的確是這樣想的。但是——」

但是如何,她沒有說出來,放在心裡,那是——

「但是,直到我看到了『三味書屋』,認識了先生、三月、胡蘭,認識了梨樹、早見、聽心……我便不想,以後,我為了大道,去斬斷同他們的聯繫。我承認,我被改變了。」

「我承認,我不想再一個人了。」

曲紅綃輕輕推出面前的印記,「陳師祖,恕弟子愚昧,受之不能。」

印記落到陳放面前,他沒有急著去收下來,而是問:「是別人改變了你,還是你自己改變了自己?」

曲紅綃想起先生對自己說過的一句話——

「我尊重你的選擇。不論你是想自己走純粹的大道,不看四野,不被影響,一往無前;還是想同三兩人為伴,不管命運如何,遭遇如何,你們都有著自己的目標,一路上,或有羈絆,或惺惺相惜,或總起矛盾。都可以。不論你走向那一方,你都是我的學生,我一樣會教你讀書、伴你成長。只是,不論如何,你既然做了選擇,便要為你做的選擇負責,若你以後後悔了,不願繼續前進了,不要試圖去埋怨他人沒有幫你,因為,路擺在你面前,是你自己在走。」

是啊,她這樣想來,才發現,先生從來沒有說他希望自己成為怎樣的人,從來沒有給過自己任何決定上的目標。在每一個問題面前,他都會問自己,「你覺得呢?」

她昂然抬起頭,「這個選擇,是我自己做的。」

陳放畢竟是大聖人,能輕易地把許多看似不相關的事情,聯繫起來,他想起先前第一次在百家城見面時,曲紅綃口中提起過「我的先生」。他念此,便說:「或許,我該見一見你的先生。」

「先生是個隨和人。」

陳放一手抓住人間行者的印記,然後說:「即日起,你不再是駝鈴山人間行者。」

那一刻,曲紅綃忽然感覺輕鬆了,感覺解脫了。「陳師祖,我想問,你的女兒,會是什麼樣的結局?」

陳放沒有說話。

李命替他回答了,「龍本不是生靈,是一種意向,是生靈的意志。她作為承載生靈的熔爐,當天上洛河同她結成後,她將歸於洛河。」

「歸於洛河?請長山先生解惑。」

「就像圉圍鯨死後,歸於天地。」

言語已經很直白了,李命直白地把「死」說了出來。周若生的結局也很明顯,就是死去,魂歸洛河間,從此以後,要守著洛河,直至魂飛魄散。

曲紅綃看向周若生。上一次見到她時,她正因為反對守林人對大幕的暴力鎮壓,被釘在空中。再次見到的時,她因要承載龍魂,承載生靈的意志,踩在死亡的邊緣線上。上一次,是守林人,是她所倚靠的勢力,這一次,是她的血脈至親,是她唯一的親人。

這讓曲紅綃想起,自己的師父,也是死於他最親近的,最為信賴的師父——陳放的安排。

以前,她不知道這些事,不懂得這些事,所以看著師父死去了;如今,她又看見了極其相似的一幕。

「陳師祖,我不想再做旁觀者了。」曲紅綃說。她聲音低沉,裡面含著許多的情感。從來沒有哪件事,讓她這麼動容過。

陳放漠然地看著她,「所以,你也要站到我的對立面?」

曲紅綃搖頭,「我不會和你們爭執什麼利益,我只是想讓她自己決斷,而不是從頭至尾,便是任人擺布的工具。」

陳放淡淡地看了曲紅綃一眼,沒有任何表示。他望向天上的周若生,然後,一道法訣自他身上湧起,與之連接。

天上的洛河,動了。

周若生一步踏出,隴北雪山,從上到下,山崩地裂;

再一步踏出,墨海底下橫生斷縫,巨大的漩渦升起,海水不可阻擋地往地下滲透;

再一步踏出,從潮汐城開始的大裂縫,以萬里為計數單位,迅雷般向四周蔓延;

再一步踏出,整個神秀湖山搖地動,湖潮傾瀉。

若自高空看去,可以見到,整個神秀湖拔地而起,在地上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凹坑。

只是四步,北國之地,文道崩碎。儒家耗費四千年,在這裡建立的秩序與文明,銷隕得徹徹底底。

天上,盤踞著的洛河,化作猛獸,張開巨大的嘴,朝被拔起到空中的神秀湖咬去。

隔離陣法、大潮全部失衡。

百家城廢墟的北面雪地里,胡蘭望著天上的駭人場景,膽戰心驚。她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眼見著那洛河化作的巨獸,要朝神秀湖吞來,她升不起反抗之力,便要害怕得閉上眼。

就在她閉眼之際,忽然感覺心裡有一股異常涌動。那是一種特別的心悸。不是害怕什麼,也不是想起什麼,那像是什麼在呼喚自己。

感覺在心裡醞釀。

某一刻,她雙眼明亮,響起了這種特別的心悸自己在哪裡感受過。

「是黑石城!是師姐拔劍那個晚上!」

念頭明晰後,她頓時感覺自己一顆心,好似連接著除了自己外,還有另一個人——

師姐!

「是師姐!心裡的悸動,是師姐傳來的!」

……

百家城。

李命喝道:「莫長安,護住大潮!」

「好!」莫長安言語一落,頓時數不清地符篆從他懷裡飛出,將被隔斷的大潮重新連接起來。為確保大潮不斷裂,導致剩下的母氣無法進入祭壇,他本人則是以身為符,化作連同祭壇和斷裂的大潮的橋樑,承載母氣。

直到母氣從他身上淌過後,他才明白了什麼是艱難。像是一座山、一條大江、一片海不斷地從身上壓過去。感受到這,他不禁佩服祭壇里的秦三月,能夠承載這母氣那麼久。

然後,只見李命騰空而起,身形瞬間出現在洛河面前。他橫手,身後頓時浮現起巨大的法相,幾乎有那洛河的三分之一大了。

法相高高抬起腳,一腳朝洛河張大著的朝神秀湖咬去的嘴踩去。便是踩斷江河,讓大水橫濺東土。但是,片刻後,那橫濺而落的大水又重新被召回,融入其中。

李命皺眉,稍作一番推衍後,他便知道,龍魂所代表的生息意志不斷絕,這洛河水便不會斷絕。

他遙遙看下去,同陳放的目光交織在一起。

「李命,你捨得你的底牌嗎?」他問。

他又答,「你捨不得。你拿出底牌後,你就輸了。但你不拿出,神秀湖便要被洛河咬碎,乃至整個北國。」

李命皺眉,他的確不如陳放那般捨得,捨得獻祭法相,去奪一絲龍魂;捨得花上幾千年,在天下各地安置神像;捨得自己的女兒。

如果任由這般下去,擺在李命面前的便是兩個選擇,捨棄贏下局勢的機會,捨棄神秀湖。

底下,曲紅綃什麼都沒關注,她唯獨關注著周若生,看見她一步邁出後,眉心湧現一道裂縫;一步邁出後,身上處處湧現裂縫;一步邁出後,左手化作飛灰;一步邁出後,從額頭到左眼,破碎成霫霫的碎片。

若再踏出一步,便要灰飛煙滅。

周若生剩下的一隻眼睛,忽然動了動,在搖搖欲墜的空間裡,和曲紅綃的目光交織片刻。然後,她抬起腳,要踏出第五步。

那一刻,曲紅綃心裡的悸動達到極致。同遙遙在北的胡蘭連通心神。

心有靈犀,一點便通。

那一刻,胡蘭未見師姐身形,未聞聲音,未覺生息,便知,師姐再向自己借劍。借那「一劍」的劍意。

一個人的劍意怎麼能借給他人呢?胡蘭想不通這一點,但是她能感受到師姐此刻在想什麼,要做什麼。於是,她毫不猶豫地打開心神,收取體內的一切阻攔,讓師姐去取劍。

曲紅綃立於廢墟之上,右手握著無形的劍。

她閉上眼,在駁雜的氣息中去尋找,感受到某一道氣息後,她以心去問:

「先生,我做得對嗎?」

「不要問我,問你的心。」

「先生,我找到師妹了。」

「嗯,我知道。」

「先生,我向師妹借了一劍。」

「她很大方,不會要你還。」

「先生,我若一去不回,你會忘掉我這個不成器的學生嗎?」

「時間久了,或許就忘了。」

「先生,我能給你我的答案了。」

「放在你心裡,不用同我說。」

「先生,要是我回來了,准許我喝醉一回吧。」

「沒問題,到時候我和你一起。」

「先生,要是我回不來……」

她沒有說下去。

「你是天底下最任性的學生。」

「先生,便容我任性這一回。」

她立於廢墟上,心中靈犀大開,瞬間抽空這天下的靈氣,然後,拔劍而上。

那一刻,天底下什麼都沒有,只有曲紅綃向胡蘭借的這一劍。

葉撫站在陽台上,看著那奪取天下光彩的一劍,轉身下了樓。

他獨自呢喃,

「真是最任性的學生啊。你要是回不來,老么會記恨我一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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