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三章 人皇(2/2)
「有什麼好看的,瞧著來瞧著去到底是這副樣子。」她口中的大人只顧瞧著面前青藍色的幽夜花,半點目光不帶給她。
看事兒沒多說什麼,她只負責傳令,不負責解釋什麼。
「樣子是那個樣子,心還是那個心嗎?」
從遠處傳來一道女聲。吐字乾脆,不帶尾音,即便聲音是溫和的,也顯得凜然。
看事兒不需轉過身,便知是誰來了,連連扭過身跪在地上。
「陛下。」
天神族偉大的女帝陛下赫連瑄穿著身便裝,就普普通通地站在月亮門前,不像是無雙的女帝,倒像是闖江湖的女俠,沒什麼派頭,也跟當初率兵破入落星關的感覺完全不同。
「赫連瑄,你來再多遍,我還是一樣的態度。」
跪在地上的看事兒聽著這位大人直呼陛下名號,已經不感到震驚了。在這兒的幾年裡,已然習慣。
赫連瑄看了看地上的看事兒。
「出去。」
「是,陛下萬安。」
看事兒連忙出了裁雨樓。
赫連瑄撫了撫白袍,大步走上去。
「溫早見,許久沒有叫過你這個名字了。」
「是啊,都是什麼宵魚,難聽死了。赫連瑄,你取名字的水平真的低。」
赫連瑄冷冷地看著溫早見。
「全天下,也只有你敢用這種態度對我說話。溫早見,你千萬記住,我不殺你是因為你對我有用,而不是因為你本身。我有無數種辦法讓你俯首,但我依舊選擇保留你的本性,你應該感恩。」
溫早見冷笑一聲,折斷面前的幽夜花,又隨手扔在地上。
「感恩?感恩你把我軟禁在這破樓里,終不見天日嗎?」
「這是你無趣的靈魂所映射的看法。你看小樓又雨便心安,我見諸歲安定才自然。」
「興許你是個合格的帝王,但到底你不是個人。」
赫連瑄一雙金色的眼睛微微耷拉。
她半點不想跟溫早見做這些無謂的爭吵。
「我這次來,是明確告訴你,你心心念念的曲紅綃已經找到了。」
溫早見全身一僵,爆發式的氣勢猛然衝出,湧向赫連瑄,剛靠近其半個身位,就盡數消散。
「在哪!」
赫連瑄始終冷淡地看著溫早見。
「在過去。」
「什麼意思?」
赫連瑄坐到一旁的亭榭里,然後轉頭問:
「你想知道,曲紅綃到底是誰嗎?」
「曲紅綃就是曲紅綃。」
溫早見忽然像個小孩子,咬著牙任性地說。
赫連瑄絲毫不掩抑地嘲諷道:
「可悲且可憐的想法。你應該收起你那幼稚的愛。」
溫早見咬牙說:
「與你無關。」
在赫連瑄眼裡,溫早見就是個小孩子,一個沒見過時代更迭,不知曉亘古秘辛的活著痴戀當中,快要被溺死的小孩子。她甚至都不願以帝王的姿態與她對話,那實在是太過欺負人了。
她喝了一口時刻備在石桌上的清茶,緩聲說:
「曲紅綃,她現在是叫曲紅綃。可在亘古悠久的歲月里,她還有一個名頭,一個真正意義上被無數人記住,然後銘刻進生死之間的名頭。」
溫早見莫名緊張起來。
赫連瑄淡淡說:
「她是人皇。」
「人……皇?」
「也可以說是人祖。她給予了人族文明的源泉,給予了你們修仙問道的機會,給予了你們成就大勢的可能。她是第三天的引道者,引領著天道規則,成就萬物之初。同時,她也是第四天的引道者。」
溫早見被一個又一個名頭壓得喘不過氣來。
「那是……什麼?」
口述,赫連瑄沒有這個時間,也沒有這個興致,使出一道神念裹挾著洪流般的信息湧進溫早見腦海之中。
溫早見頓時被無數信息擠壓得頭暈目眩,趴在石桌上大喘氣,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開始慢慢消化這道神念里的信息。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大道逃兵」、「引道人」、「大道試煉」、「規則源」等一個又一個概念,以及背後所代表的一切全都湧入她的認知里。她被動地接收著,一邊驚嘆於歲月史詩般的詠嘆,一邊震顫於一個又一個古老的秘密。
她在這份赫連瑄給她的認知當中,找到了「曲紅綃」。
只是,這份認知當中的曲紅綃並非她所認識的那個話不多的好看的姑娘。
這個曲紅綃,是人皇,誕生於「第三天」的引道者,接引天道規則,鋪就大地,孕育萬物,催生出鼎盛的人族文明,亦給予他們登高望遠,追尋世界真相的途徑——修仙。她是博愛的,為萬物而生,亦為萬物而死。
伴隨著第三天的覆滅,她長眠於歷史長河之中。
當第四天來臨後,初開的混沌之中,沒再誕生第四天的引道人。於是,長眠的她為萬物而甦醒。
強行甦醒的她,付出了慘烈的代價。她幾乎是用自己的一切為第四天接引天道規則。
命格蹦碎,命星隕落,跌進無休止的輪迴當中。第一世,輪迴在濁天下,但後來道祖和至聖先師強闖濁天下,不顧一切地把她帶到了清天下,之後她的每一世輪迴都在清天下。
兜兜轉轉,輪迴到這一世,取了名叫曲紅綃。
溫早見神情惘然,一雙手無處安放,顫抖著。她懇求地看著赫連瑄。
「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
第一次,溫早見第一次知曉了自己深愛著的人,到底是誰。
「我……」
她說不出話來,也不知道要說什麼,似乎在這樣一段超越了生命與時間意義的經歷面前,一切說辭都顯得蒼白無力,毫無靈魂。
赫連瑄給足了溫早見時間去適應,去消解自己內心複雜的情緒。
坐著發呆許久,溫早見才回過神來。
「人皇。真了不起啊。」
赫連瑄瞥了她一眼。
「怎麼,覺得自己的愛不起了?」
溫早見搖頭,低低地看著石桌上漂亮的花紋,輕聲說:
「我更愛她了。」
「愚蠢。」
溫早見沒有反駁,如果深愛著曲紅綃是愚蠢的,那索性就做個痴傻的笨蛋吧。
她發著呆,猛地驚覺。
「剛才你說,找到她了?」
「是的,在過去。」
「什麼意思?」
赫連瑄看著遠處,幽幽說:
「在曲紅綃身死道消那一天,我就知曉了,所以才加快了對清天下的入侵。但進入落星關後,沒找到她的氣息,只撿到了你。」
「但……青君的信,是怎麼回事?」
「那封信?」赫連瑄嘲諷道:「可憐的妹妹拖延姐姐步伐的手段罷了。」
溫早見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想著想著忽然驚道:
「你們是姐妹?」
「李青青,原名赫連青,我叛逆的妹妹。當初清濁分家,她留在了清天下,為了跟我斷掉任何聯繫,自我了結然後輪迴轉世,也是她,給了道祖和至聖先師闖入濁天下的機會。」
說著,赫連瑄瞥了瞥溫早見說:
「聽說,她是你的宗門老祖宗。」
溫早見點頭。她哪裡知道自家老祖還有這麼段過往。
「真是愚蠢。」
溫早見語塞,不知道她是在罵自己,還是自己老祖。只是覺著,明明是兩姐妹,差的也太多了吧。
赫連瑄繼續說:
「曲紅綃死後,反而讓我明白了一件事,她從來都是死了的,一直活在過去而已。」
溫早見聽不懂。
「什麼意思?」
「第三天覆滅,她就應該隨之一起覆滅了。雖然我不知道是誰在幕後操縱了這一切,但我肯定,她會在第四天醒來,絕對有其他人的幫助,是誰,目的是什麼,都是我要探尋的秘密。曲紅綃沒有命星映照,這從一開始就說明,她並非是生命,只是被人提前抒寫好了命運然後賦予其生命規則的存在。所以,我壓根不打算復活她,而是直接把她從過去帶過來。」
溫早見聽得雲裡霧裡。赫連瑄的認知,根本不是她能企及了,只是大概聽了個要把曲紅綃從過去帶到現在來。
「過去,現在?怎麼做啊。」
赫連瑄覺得這並不是什麼秘密,也就沒有選擇隱瞞。
「跨越時間,建立時之門。」
溫早見不知道這是什麼,只知道她要這麼做。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需要你與曲紅綃的聯繫,讓走出時之門的是人皇曲紅綃,而不是單單是人皇。」赫連瑄金色的眼眸注視著溫早見,「你明白了嗎?」
溫早見點頭。
「在這之前,我需要告訴你,你會因此死去,神魂覆滅,不留絲毫。」
溫早見愣住。
「為什麼?」
「讓人皇成為曲紅綃,可不是給她灌輸曲紅綃的記憶就可以的,需要你的命格。」
溫早見怔怔地看著赫連瑄,微微張著嘴,想要說話,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赫連瑄站起來,往外走去,邊走邊說:
「加冕儀式已經準備好了,人皇祭壇也準備好了,現在,只是等待著時機的到來。」
走到一半,她停住微微側身,以一種幽沉卻自然的語氣說:
「好好想一想,她值不值得你獻出一切。」
說完,踏出月亮門,遠去。
裁雨樓終日冷清,這個當然,只剩下冷了。
溫早見身著一身紅裝,坐在亭榭里,遠遠看去,像一朵耷拉著的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