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六章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2/2)
渾濁的眸子裡,有淚水滑落下來。
「丞相,好好將養身體,未必不能每日看到這許昌城。」公孫止臉上微微動容,他目光轉過去,遠方皇城腳下,兩千多人洶湧澎湃的殺過來,有人指著城樓站著的兩人歇斯底里的叫嚷什麼,然後發出猖獗的鬨笑。
「公孫,你看這些人像不像一群惡犬?操身體尚好時,站在這許都城上,他們如何敢在此齜牙咧嘴的狂吠!」
……
城樓下方,王越「啊——」悽厲嘶吼,槍、劍交擊呯的炸響,白色的披風掀了起來,一抹冷芒擦出嗡的輕響,驚動人的耳膜,那王越帶著劍光斬了過去,金鐵交擊的瞬間,他身形狼狽的踩在地上……蹬蹬蹬的踏出聲音,止不住的飛退,轟的巨響,結實的撞在牆壁上,頭上髮髻都震動中披散垂了下來,手中的那柄漢劍在空中翻飛,然後落下,插在地磚上搖搖擺擺。
「老夫豈會輸給你這後生!」散亂的頭髮下,王越滿嘴是血的發出怒吼時,猶如猛虎般衝出兩尺距離,伸手,抓住地上的兵器,用力揮出名為『登閣』的四面漢劍,鋒刃撕破空氣,映著天光仿佛劃出了一道扇形的光芒。
「沙場之將,豈是爾等綠林遊俠能比。」
南征北戰十餘年,從東殺到西方,趙雲的武藝早已今非昔比,冰冷的聲音里,龍膽直刺橫掃而來的鋒線,手腕一轉,槍頭精準的貼著對方劍鋒擦過去,卸去些許力道的同時,陡然轉身,披風在王越劍下撕開口子,撕裂的披風下方,白駒劍鏘的一聲拔出。
——西涼馬家的出劍法。
只聽幾聲劍鋒極快的聲響,王越手中的登閣劍再次飛上天空,他的雙手虎口崩裂,滿是鮮血,不停的後退。對面,趙雲轉過身來時,手中的長兵在出劍的時候已消失不見,天空有東西落下來,被持劍的將領伸手接住一瞬,擲了出去。
銀槍發出鳳鳴——
還在後退的王越嘭的抵在了牆壁上,下一刻,槍尖綻放血光,刺進了身體裡,整個人都被掛在了宮牆之上。
白袍撫動,趙雲伸手拔出了龍膽,望去打開的宮門外湧來的一群人,一手龍膽,一手白駒就那麼站在那裡,隨後,劍鋒抬起:「主公有令,作亂之人,格殺勿論!」
許褚丟下殘缺的屍體,扛著虎頭大刀和滿臉血漿,兇惡猙獰的典韋並肩走了過來,見到衝來的一群『土雞瓦狗』大笑起來,周圍虎衛營將士、白狼騎、近衛狼騎也都跟著狂笑,然後……直接對撞過去,一具具殘缺的屍體在他們推進中,高高的拋了起來。
城樓上。
「你有一群好士兵……好將軍……」
風輕柔拂過這裡,金色的陽光照在老人的臉上,他看了一眼不遠飄著的漢旗,乾涸的雙唇微微的發抖,他望向這片廣闊雄壯的許昌城,望向城外延伸沒有盡頭的大地,身形慢慢走動,枯瘦的手撫過在風裡招展的漢旗。
「.…..我年輕的時候,立志為家國奔走,做那堂堂西征將軍開疆擴土…….而立之年,黃巾禍亂我大漢各州,操只能提槊上馬為國出力…….如今叱吒二十餘年,絞盡心力,試圖振作這個漢室,試圖拯救我心中那個四方來朝的泱泱漢朝啊……」
舉起的手無力的垂在圍柵上,閉了閉眼,水漬從眼角滾落下來,「一晃過去許多年,一頭烏黑也成了白髮……神龜雖壽…..」
「…….猶有竟時……」曹操緩緩拔出腰間的倚天劍,指尖輕拂過上面的紋絡,神情恍惚,「.……老驥伏櫪,志在千里……」老人緊抿雙唇,頗為不舍的將劍遞了過去,聲音嘶啞:「公孫,你把它拿去,替我,替天下百姓,也替這亂世之中千千萬萬死去的人,開闢一個太平世道。」
他使勁拍了拍公孫止捧劍的手,望著這片天與地,這處城池,輕聲道:「.….讓它替我看一場盛世繁華吧。」
下方悽慘的叫聲,有馬蹄從皇城外衝來這邊,夏侯惇、夏侯淵第一眼便是看到了城樓上的曹操和公孫止二人,刀槍齊指那幫烏合之眾:「滅了他們——」
鐵騎橫掃而去。隨後,曹丕的聲音響了起來:「父親!公孫止!你休要害我父親——」
他淚流滿面的嘶聲吶喊,轉身朝夏侯惇、夏侯淵大喊:「兩位叔父,這公孫止不正是在推我父親墜牆嗎?!他想要奪我曹家基業,快攔住他啊——」
「老二,你要攔誰?」
正要提槍躍馬出去的夏侯惇聽到這道聲音,立即策馬轉了過來,夏侯淵微微張開嘴,望著從宮門外面進來的身影,曹丕、夏侯楙、曹真那時年齡尚小,對這話語反而沒有多少印象,夏侯楙說出:「你是何人!」的時候,夏侯惇、夏侯淵已經翻身下了戰馬,激動的跑了過去。
城門下的陰影中,人影走入陽光里,露出了真容——曹昂,曹家嫡長子回來了。
曹丕臉色發白的呆在了原地。
「父親……兒子,回來了。」曹昂站在斑駁血跡的宮道之間,望著城樓上蒼老的身影。夏侯惇朝前跑出數步,朝城樓大喊:「大兄!你看看,子脩回來了——」
聲音傳過去,城樓上的身形開始搖搖晃晃起來,公孫止連忙將他攙扶住時。夏侯淵、夏侯惇、曹昂飛快的朝城樓跑來,許褚「哇!」的一聲將逃亡的人劈死,隨手將刀一丟,踏著沉重的步子飛奔上樓,遠方,承光殿前的劉協也在一邊跑來,一邊大叫:「丞相剿滅作亂賊人有功…..丞相……」
荀彧、程昱、滿寵、曹純、曹洪……許許多多的人都在跑上城樓。
「丞相——」
「主公!!」
……
許許多多呼喊的聲音里,曹操望著奔來的一群人,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金色的陽光猶如披在了他身上,袍袖揮灑,聲音雄壯:「世人,皆錯看我曹孟德……唯獨,他們不會。」片刻,他陡然哈哈大笑,再次響徹在這宮宇之間。
「世人,皆錯看我曹孟德……唯獨,他們不會——」
溫暖的陽光里,老人握住公孫止的手臂,站在那裡:「…….剩下的事,就交給你了,公孫。」最後的聲音里,渾濁的雙眼慢慢闔上。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公孫止扶著他,站在城樓很久,延綿的許昌在陽光下變得壯麗,眼眶有淚光閃爍,然後落了下來。
終於把這章寫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