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0章 面君述志(2/2)
「你過來!」
他吩咐楊倓一聲,頭也不回向閣外走去,楊倓連忙放下筷子,跟著祖父而去,蕭後詫異地看著這祖孫二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楊廣走到外閣坐下,一拍桌子怒道:「給朕跪下!」
楊倓嚇得連忙跪下,楊廣怒道:「你當真是翅膀硬了,竟然會和大臣勾心鬥角,很厲害嘛!」
楊倓低下頭不敢吭聲,楊廣愈加憤怒,連連拍桌子罵道:「你不是很能說嗎?分開審問,很有辦法嘛!現在怎麼變啞巴了。」
楊倓咬了一下嘴唇,低聲道:「父親若在,孫兒何必自尋煩惱!」
「你——」
楊廣被長孫一句話頂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楊倓豁出去了,繼續說道:「大隋內憂外患,祖父日夜操勞,心力憔悴,孫兒看著眼裡,急在心中,卻又無能為力,幾個老夫子只會教我子云、詩云,真正的治國良策他們卻一無所知,連一個小小的侍衛都不如,孫兒整天跟他們讀書,幾時才能替祖父減輕負擔?」
楊廣默默望著長孫真誠的面容,心中也著實感動了,半晌他嘆口氣道:「你說的侍衛,就是那個張鉉吧!」
「正是他,本來他今天還有很多話要對祖父說,但祖父卻沒有給他機會,祖父為何不聽聽他的建議,也是他給孫兒的建議。」
楊廣注視長孫片刻,果斷回頭令道:「速傳朕敕令,宣燕王府侍衛張鉉來見朕!」
「朕倒想知道,他到底教了你什麼?」
.........
不多時,張鉉在一名宦官的引領下匆匆趕到了天寶閣,他走進內堂,只見隋帝楊廣陰沉著望著自己,旁邊楊倓垂手而立,略顯得有點緊張,不敢看自己一眼。
張鉉連忙上前單膝跪下,「微臣張鉉參見陛下!」
「起來吧!」楊廣冷冷道。
「謝陛下!」
張鉉站起身,他心中有些忐忑不安,楊廣這麼急急召見自己,當然不會談什麼軍國大事,十之八九還是和楊倓有關。
「抬起頭!」楊廣又令道。
張鉉慢慢抬頭起,明亮有神的目光注視著楊廣,只見他身材很高,但並不強壯,原本英俊的面容上布滿了風霜,細長的眼角竟然有幾道極深的皺紋,臉色蒼白,顯得精神很是疲憊。
而楊廣也是第二次打量張鉉,在御史大堂上他沒有仔細看,現在他才看清了這個年輕人的模樣,只見張鉉長得高大挺拔,英姿勃勃,目光深邃,面如刀削,楊廣不由暗暗點頭,他有識人之能,從外貌便看出張鉉氣質很正,絕不是奸邪之徒。
楊廣一指楊倓,「朕的孫兒說,你教了他很多東西,朕倒想知道,你究竟教了他什麼?」
「回稟陛下,微臣並不是刻意教殿下什麼,只是聊天時說過一些自己的想法。」
「具體什麼想法,一一說給朕聽!」
楊廣毫不含糊,追根問底,作為祖父,他極為關心長孫的成長,不惜聘請最好的大儒來教授長孫。
楊廣怎麼可能容忍一個侍衛對長孫的影響,他本想嚴懲這個膽大妄為的侍衛,不過聽了楊倓的一席話,又看到了張鉉這個人,他心中的怒氣也被沖淡了不少,倒有了幾分好奇。
「微臣曾和燕王殿下探討過大隋目前一些危機的根源。」
張鉉停了一下,用眼角迅速看了一眼楊廣,見他負手站在窗前,背對自己,卻沒有阻止自己說下去的意思。
他又繼續道:「微臣認為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大隋目前的困境是幾百年甚至上千年各種弊端積累的結果,從先帝時開始就準備扭轉這種弊端,卻遇到了強大的阻力,目前各種困難就是新舊制度衝突爆發的結果。」
楊廣眼中已經有了幾分難以掩飾的興趣,不過他很少讓臣下看出自己情緒,不露聲色又問道:「比如什麼弊端?」
「微臣認為,弊端有三,首先是門閥制度,門閥制度源於漢,確立於曹魏,興盛於兩晉,到今天已根深蒂固,這些士族心中只有家族利益而不考慮社稷天下,不僅把持地方官府,使朝廷政令出不了京城,而且壟斷學識,阻隔了寒門士子上進之路,使貧寒子弟升遷無望,不平則鳴,低層各種怨恨積累到一定時候,必然會爆發,這是我大隋目前最大的問題。」
楊廣臉色緩和了很多,張鉉的話句句說到了他的心坎之上,為了科舉之事,楊廣殫精竭慮,想盡一切辦法給寒門子弟機會。
但強大的士族力量又使他不得不妥協,最後極少數通過科舉上來的寒門子弟也只能擔任低品小官,升遷無望,要麼投靠豪門,反而成為士族至上的鼓吹者。
這個道理當然不止張鉉一人知道,大部分高官都明白,但像張鉉這樣敢在皇帝面前上陳弊端之人,卻絕無僅有。
「然後呢?」楊廣又問道。
「其次就是南北分裂,數百年分裂敵視,彼此間的隔閡早已深逾千尺,雖然大隋已統一南北,但那只是地域上的統一,人心的統一還需要漫長的時間,聖上開掘大運河溝通南北,提高揚州地位,重用南方士族,減少稅賦,讓利於江南之民,這些都是極好的措施,但需要時間,至少要幾代人的時間才能慢慢撫平南北之間人心的隔閡。」
「繼續說!」
楊廣有些站不住了,他負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張鉉字字珠璣,說到了大隋危機的根源上,令楊廣十分驚嘆,十分感慨,大隋竟然有如此頭腦清晰的年輕人。
但楊廣卻不知道,張鉉所知所見,卻是後人對大隋亡國的總結,張鉉其實已經站在一個歷史的高度上。
「微臣的第三個觀點臣不敢直言。」
「你說就是了,朕赦你無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