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5章 余程萬(1/2)
1950年1月,被老常召回灣灣訓斥加慰勉一番的余程萬,坐飛機返回彩雲省途中降落瓊島,偷偷坐了客輪逃到香江,從此遠離了國內兩派最後的激烈鬥爭。
其時他的原配鄺夫人早已移居香江兩年,或許因為攜帶最喜歡的二夫人的緣故,余程萬沒有選擇前往鄺夫人所在的九龍鴉打街定居,而是落腳在客輪停靠地屯門青山灣,幾個月後又轉移到北邊不遠處的元朗屏山居住。
汽車緩慢行駛在屯門附近的山道上,左邊是蔚藍的青山灣,右邊是連綿的蒼翠山巒,可惜車窗外瀰漫的塵土,以及座位下傳來的折磨人的顛簸,讓所有乘客都無心欣賞這些港九地區很難欣賞到的帶著濃郁原始風味的美景。
小雲仙臉上淚痕已干,擰巴著小臉,一隻手緊緊抓住林海的衣襟,抵抗著無休止的起伏。一個大顛簸過後,她整個人傾倒在林海身上,剛想坐正,一隻強有力的胳膊挽過她瘦弱的肩膀。
「暫時就這樣吧,你不用太難過,以後想做什麼儘管去做,實在不想做什麼,就和藤井櫻一起學做中華料理吧。」
她埋在林海胸膛的頭輕輕搗動,整個人一下子真正放鬆下去,隨著汽車的搖擺,嗅著這個男人身上淡淡的海腥味,竟然不知不覺入睡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小雲仙醒過來時,感覺車子已經停下,懷著一絲不舍,她直起身子,看見車窗外一座青山如屏,撲面而來。
「醒了?那我們下車吧,再晚些,可就趕不回九龍咯。」
一聲輕柔的話語,林海推開門下車,小雲仙呆呆看著他的背影,猛然醒悟過來,急忙理了下發亂的長髮,跟著鑽出車子。
山道非常狹窄,兩車交匯都有些困難,這裡是一處山道邊用來讓車的空地,勉強可以停一輛汽車,他們離開車子,沿著山道往上走。
前方如屏的青山山腰,一座簡陋的農居面朝山道,悠然獨立,兩間瓦房,一個籬笆院,十幾隻小雞,散落在院中尚未清除的樹叢和草甸間,悠閒地啄食著。
站在半掩的柴門前,黎佑民大聲招呼了聲:「請問余將軍在家嗎?」
一個二十多歲的清麗少婦走出屋子,有些吃驚地看著幾人,一口酥軟的吳儂口音:「老余在屋後種菜呢,幾位是?」
「余夫人你好,我是油麻地警署高級探長黎佑民,這位是美國太平洋集團董事長林先生,我們特地從九龍過來拜訪余將軍。」
黎佑民掏出警官證,少婦隔著柴門仔細端詳了一會,略有些緊張的神情鬆緩下來,打開柴門讓幾人進去。
「實在抱歉,家裡簡陋,連茶水都沒有,我給你們倒杯開水吧。」進到正屋,少婦招呼他們在幾個長條木凳上坐下,轉身走向牆角的一處木柴火爐。
「余夫人,我這有英德紅茶,本來就準備送給余將軍的,你可以先拿來泡上。」林海從胡安拎著的一堆禮物中翻出兩盒茶葉,放到八仙桌上。
少婦拎著冒著熱氣的開水壺回來,驚異地看了茶葉一眼,又深深看了眼林海,「那我就厚著臉皮替老余收下,謝謝林董事長,我家老余這幾天還一直念叨著今年喝不上家鄉的新茶呢。」
「你們慢坐,我去叫老余回來。」她給幾人泡上茶後,把水壺放回火爐上,捋了下耳邊散落的頭髮,款款走出後門。
「想不到這樣一個吳門大家閨秀,現在情願跟著余將軍在這裡養雞種菜。」等她離開後,黎佑民嘆息道。
「其實這樣夫唱婦隨的田園生活,何嘗不是最大的幸福呢。」小雲仙目光幽幽看著後門。
林海打量著可以說得上家徒四壁的破舊屋子,心中暗嘆。
余程萬這個二夫人叫吳冰,出身姑蘇世家,自小家境優渥,受過新式教育,長得清麗甜美,可謂佳人無雙。
抗戰史上著名的常德保衛戰後,余程萬因為最後關頭棄城突圍之舉動,差點被老常軍法處置,幸得黃埔一期同學集體作保求情,坐了一年牢後被釋放。
為了紀念57師戰死於常德會戰中的近8000英烈,也或許是某種程度上對自己的救贖,余程萬三番五次求到當時的著名作家張恨水,最終感動了對方,寫下了《虎賁萬歲》這一本揚名國內外的抗戰名著,常德保衛戰和57師也因此廣為人知,永載史冊。
而身在千里之外的吳冰,也因為這部小說,一縷芳心遙寄素不相識的英雄人物余程萬,最終衝破家庭阻撓,嫁給了余程萬。
有國讎家恨,有生死鬥爭,有兒女情長,這一段頗為傳奇的故事,完全可以拍成電影。
當然那個年代,又有多少人的故事不讓人感動,不讓人震撼。
那本來就是一個激盪的年代,一個英雄與佳人層出不窮的時代。
然而,余程萬一家在屏山的平淡幸福生活並沒有維持多久,林海隱約記得,最多三四年後,他就會死在一場突如其來、匪夷所思的武裝劫案中,吳冰和子女們的生活從此一落千丈。
而那一場血案,就發生在眼前這座破舊卻溫馨的屋子裡。
「你們是爸爸媽媽的朋友嗎?」一個清脆的童聲打斷了林海的沉思,是標準的國語。他轉頭看過,一個小丫頭步履蹣跚地走近八仙桌,揚起稚嫩的臉,好奇地打量著在座幾人。
「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啊?」小雲仙蹲下身,抱住她,疼愛地在她圓潤的小臉上親了又親。
「我叫余佩芳,我今年兩歲了!」小丫頭扭頭躲避著小雲仙的嘴唇,驕傲地說道,「姐姐你是媽媽的朋友嗎?」
在林海的示意下,胡安把一袋巧克力交到小雲仙手上,小雲仙剝開一顆,塞進小丫頭嘴裡,小丫頭皺著的小臉很快舒展開來,咯咯笑起來,如小雞啄米般在小雲仙臉上留下一塊褐色印記,「真好吃!我們這裡從沒有這種糖果呢。」
林海默然看著小丫頭的歡顏,心中苦澀酸楚。
余程萬死後,這個家庭本來還算普通的正常生活變得日漸窘迫,吳冰又因為悲傷長期臥床,無法獲得正常收入,更疏於管教子女,余佩芳學業未成,為了養家餬口,竟淪落到出演風月片的境地,經歷了一次失敗的婚姻後,老年時在香江小街擺小攤為生。
一個黃埔一期生,一個抗戰高級將領的女兒,淪落成一名艷星,林海不知道,這是誰的錯!
雖然余程萬最終並沒有選擇跟隨龍雲在彩雲省起義,但他默許了手下自己選擇,也從未選擇作最後抵抗。
無論常德保衛戰還是最後脫逃香江,余程萬或許有他貪生怕死的一面,可他率領8000人,戰至最後僅剩兩百多人才選擇突圍,捫心自問,林海不覺得自己能做得比他更好。
歷史最終也給了余程萬一個公道的評價。
而且,他最後詭異的猝死也隱隱說明了,最終他還是選擇了回歸國內,只是那段歷史,被掩蓋在荒煙陌草的卷宗中,不知道何時才能被發掘出來。
林海既然來到這裡,就絕不會再讓這種令人哀傷窒息的悲劇重演,僅是為了讓戰死在常德的近8000名英烈能夠安眠,能夠欣慰地笑看他們為之犧牲的這個國度,笑看他們的後人平安地生活。
「佩芳,你怎麼能纏著客人呢,快點回來。」吳冰走進來,皺著眉叫女兒。
「媽媽,姐姐給我吃的糖,您吃一顆,有點苦,可是好香的。」余佩芳跌跌沖沖跑到母親身邊,抱著她的小腿,揚起笑臉,捏著巧克力的手朝上伸得老長。
「你們實在是太客氣了,佩芳沒有失禮吧?」吳冰接過巧克力,歉意地看著幾人。
「沒有,佩芳好乖的,好可愛!」小雲仙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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