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二零章 到什麼山頭唱什麼歌(2/2)
「老杜,你還是一個幹部,怎麼能信口雌黃呢,我告訴你,沒有證據的事情,就不要亂說,聽你的意思,還是咱縣民政局搞錯了?真是笑話了!沒有證據就胡亂指責,會受到法律嚴懲的!」
法律的嚴懲,這一句話立刻讓杜三叔的氣勢明顯一落千丈。為難的看了杜午誠一眼,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
「難道我這些軍功章都是假的麼?」杜老爺子氣得臉色都白了。
「我也沒說您的軍功章都是假的,但是,這也不一定是真的,鄰縣不是沒有出現過假冒軍人的例子,也不知道他從哪裡弄來了一堆軍功章,比您這還要多,結果一檢查,都是從市場上買的!您這東西我不敢妄下結論,這樣吧,我拿回來檢驗一下得了!」那幹部說話之間,就朝著軍功章拿了過來。
王子君看著這三人一唱一合,不但想否決了杜午誠的退伍軍人身份,還想把老爺子的軍功章給拿走了。看這幫來人的氣勢,這軍功章一拿走,想要拿回來怕是就難了!這些軍功章,王子君大多都見過,那是王老爺子珍藏的,樣式和羅老爺子的差不多,他心中明白,這些軍功章對於老爺子來說不只是榮譽,更是一種精神上的寄託。
就在王子君準備開口阻止的時候,門再次被推開了,一個三十多歲,鬍子拉碴的男子走了進來。這傢伙穿了件圓領文化衫,倆胳膊金蛇狂舞似的,很是誇張。他在看到何鄉長的時候,先是點頭哈腰的打了個招呼,隨即就從口袋裡掏出煙來給何鄉長一支,又幫他點著了。
一看這麼一個人走進來,杜老爺子的眼睛就迸出了火焰。
二丫頭看著那男子,臉色更是變得蒼白,下意識的躲到爺爺後面去了。那杜定國也是神色緊張的看著來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
「賴五,丫操的,你怎麼才過來呀!」何鄉長喝了一口水,語氣有些居高臨下的說道。
「何鄉長,我那個……嘿嘿,您這一聲令下,我就馬不停蹄的趕過來了。只是家裡出了點事呀,這才來晚了……」那賴五小心翼翼地來到何鄉長的身邊,低聲的解釋道。
「哼,你小子能有什麼事啊,八成是串了個寡婦門,欺負了個老實人,剛從麻將桌上下來吧?」李幹部朝著賴五一指,哈哈大笑著說道。
經他一指,何鄉長和剛才抓向軍功章的幹部,也都笑了起來。
那賴五像是被戳穿了底細一般,尷尬的一笑道:「沒有,何鄉長您是知道我的,我這麼老實,哪能幹那些缺德事嘛……」
他不解釋還好,這麼一解釋,越發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了,尤其是何鄉長,更是笑得前俯後仰,不停的擺手道:「行了賴五,丫操的,我又沒說讓趙所長找你,你害怕個逑嘛!」
「嗯,我不害怕,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嘛!」賴五就好似一個跳樑小丑,在何鄉長面前表演著。
「好了,丫操的,廢話少說,現在先辦正事。」何鄉長又罵了一句丫操的,這罵很簡潔,就跟魚兒在水裡吐泡泡似的。「丫操的」長年累月掛在何鄉長的嘴上,包村幹部罵「丫操的」,街上的地痞混混也是「丫操的」,像是要丫操全世界似的,這賴五當然也不例外。
賴五答應一聲,就來到了杜定國的面前,他那賊溜溜的雙眼在二丫頭豐滿的胸部貪婪的瞄了幾眼,這才道:「老丈人,啊,不是,那是老杜,那個你家二丫頭太好了,我配不上,嘿嘿,咱好說好散,現在把我的彩禮錢退了吧。」
「啪」,杜老爺子的手,狠狠地拍在桌子上,他狠狠地瞪著自家兒子,嘴唇不斷地哆嗦著。
「爺爺,您別生氣,這不怪爹,是我自願的。」二丫頭一邊伸手拉住老爺子,一邊拍著爺爺的背給老人順氣。
「二叔,您……您這個。」杜三叔此時也想要說什麼,但是一時間卻是又說不出來。
「嘿嘿,杜老爺子,現在是我沒有這個福分,當不了您的孫女婿了,嘿嘿,您就把那彩禮錢退給我吧。」賴五笑嘻嘻的朝著羅老爺子一笑,腆著臉說道。
「多少錢?」就在杜老爺子的氣息剛剛平息了之後,王子君帶著冷淡的聲音響了起來。
賴五這個時候才注意到王子君,雖然他只是一個混子,但是眼睛有時候卻是狠毒,看到坐在小桌子旁邊從容鎮定的王子君,他就覺得這個年輕人可能是不好招惹的,最起碼這種人不是自己這種小混混可以招惹得起的。
心中有了這種感覺,他於是很恭敬的說道:「也不多,五百塊錢。」
王子君看著清新亮麗的二丫頭,又看著那滿臉都是皺紋的杜定國,心中一陣悲哀,他沒有想到自己父親童年的夥伴,居然會因為五百塊錢把自己的女兒許給這樣的二流子。
掏出錢包,王子君掏出來五百塊錢放在桌子上:「這錢你拿著走吧。」
杜老爺子看著王子君拿出錢,臉上有點掛不住,但是他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說出口。王子君卻朝著杜老爺子笑了笑道:「爺爺,我臨來之前,爺爺囑咐我給您老買點吃的,我這一心急,就給忘了。」
看著王子君的笑臉,杜老爺子笑了笑。朝王子君點了點頭。而那賴五卻不敢接錢,而是用目光朝著何鄉長看了過去。何鄉長的眉頭也是一皺。
本來計劃好的事情,卻沒想到半路上居然殺出了這麼一個程咬金,皺了皺眉頭的何鄉長朝著賴五點了點頭,然後冷笑一聲道:「哎,我說年輕人,你這來走親戚的,還是別多管閒事了!」
王子君看著一臉笑容的何鄉長,沒有開口,只是扭過頭和羅老爺子說話。這種漠然視之的態度,一下子把何鄉長給激怒了。雖然只是一個副鄉長,但是在鄉裡面,何鄉長也是說話有聲,落地砸坑兒的主兒,這麼對他,不是明顯不想給他面子嘛!
「杜大爺,你這些證明我們先帶走,如果不是真的話,那你前些時候領的補貼,就得退回來了。」何鄉長朝著杜老爺子說話之間,就朝著李幹部揮了揮手。
李幹部點點頭,伸手又朝著那小盒拿了過去,不過還沒有等他的手抓住小盒,王子君已經將小盒子拿到了手中,言辭鑿鑿的說道:「這小盒子裡的東西你們不用檢驗,要證明的話,過兩天把證明直接給你們送過去就是了!」
見自己的計劃三番兩次被王子君打斷,何鄉長心裡那個氣哪,真是不得不爆發了。他當然不滿意,這麼重要的計劃,全他娘的被這個小年輕的給攪和了!當即沖王子君冷冷的看了一眼,不客氣道:「年輕人,看鍋吃飯,量體裁衣,你這麼莽撞行事,胡亂表態,遲早要吃大虧的!」
王子君聽了漫不經心的笑笑,一本正經道:「證明給你們開了就是了,你管這麼多過程幹嘛啊?」
何鄉長看著院子裡的杜定國等人,大手一揮道:「既然這樣,那我們先回去了,既然有人說開證明,那我就等著你們把證明拿出來。」
隨著一群人離開了小院子,小院又恢復了平靜,杜定國這個時候,依舊有些呆呆的坐在板凳上。
「爹,小龍的事情,我看就算了吧,咱們鬥不過人家的。」杜定國沉默半天,突然對爹爹說道,一雙顯得渾濁的眼睛裡,此時更是無奈的淚痕。
算了吧,這三個字聽起來輕描淡寫,但是王子君聽在耳中,卻像針尖般的難受。作為當事人的杜定國,心情又是何等的複雜呢。
杜老爺子的手掌,狠狠地揚了起來,而就在他揚起手掌的時候,二丫頭和三叔已經拉住了他的手。
「二叔,這也不怪定國,胳膊能擰得過大腿?咱是真鬥不過人家,眼下連給小龍買藥的錢都湊不上了,咱還能再拗著不從嗎?定國也是沒辦法啊!」三叔一邊拉著杜老爺子,一邊安慰老人家。
「爺爺,這也不怪爹,家裡面實在是……」二丫頭聲音雖然低,但是裡面卻是充滿了哀求。
「你這個混蛋,沒錢可以想別的辦法,誰讓你把二丫頭許給賴五那個混蛋的,雖然這件事情算是過去了。但是你讓二丫頭以後在村里怎麼做人,哪有你這麼當爹的啊!」杜老爺子的手,無力的垂了下來。
杜定國沒有說話,他只是抱著頭蹲在一個角落裡,響起一個男人沉痛的嗚咽。王子君看著杜老爺子也是一副難受的模樣,趕忙道:「爺爺,家裡到底出什麼事了,您和我爺爺不是外人,那咱們都是一家人,您要是不把我當外人的話,就給我說說吧?」
杜三叔知道王子君是開車來的,又想到王子君拿錢出來的情形,趕忙道:「二叔,咱就別掖著藏著了,人多力量大,再說了小龍的病也耽誤不得,說不定能幫上點忙哪!」
從杜老爺子的眼中,王子君看出了這種深深的無奈,老人家是不想把家裡的寒磣外揚的。只是事情逼到了這個份上,杜老爺子不得不把家裡的困難說出來了。
「爺爺,您跟我爺爺是共生死的弟兄,他要是知道您有難處了還瞞著他,恐怕會親自找過來的!」王子君給老人倒了杯茶,輕聲的安慰道。
「王大哥,是這樣的,前些時候我哥跟著村裡的工程隊到縣裡邊幹活,從樓上給摔下來了,腿都被摔斷了,工地的老闆付了五千塊錢的醫藥費之後,就再也不露面了。前幾天他們找了個中間人,說是再給兩千塊錢想把這事給私了了。」二丫頭像是看到了爺爺的無奈,輕聲的把事情的原委給說出來了。
病還沒有治好,兩千塊錢就想把事情給打發了。這種事攤到誰頭上會願意呢?王子君聽罷對二丫頭認真道:「小妹你坐下,咱們慢慢說。」
「我說吧。」杜老爺子喝了一杯水,接著道:「咱不同意,他們就從鄉裡面找了包村的李幹部給做工作。協商不成,他們就不理會咱了!」
從杜老爺子斷斷續續的敘述之中,王子君知道了事情的經過。開發商一看跟杜家協商不成,再沒有上過門,更別說理會還在住院的杜小龍了,就好像這件事情壓根就沒有發生過一般。
給杜小龍治病花光了家裡的所有積蓄之後,杜老爺子親自找到了這家公司,想給他們討要個說法,卻被這家公司的保安給趕了出來。
一怒之下的杜老爺子去了縣政府,見到了一位姓胡的副縣長,這位副縣長對老爺子反映的問題說得好好的,答應等調查清楚了,一定給妥善解決,不料想老爺子前腳剛到家,那開發商後腳就追過來了,不但把賠償的數額降到了一千,還揚言不怕老爺子去告,告到天邊也不怕他!
再接下來的事情,王子君算是都知道了。雖然老爺子講得簡單,但是從這件事情之中,王子君也感受到了杜家深深的無奈。
「這家開發商叫什麼名字?」王子君手指下意識的敲了敲桌子,朝著蹲在一邊的杜定國問道。
老爺子年紀畢竟大了,處理這件事情的主要就是杜定國。蹲在角落裡一直不言語的杜定國,一聽王子君問他,下意識的把頭抬起來道:「好像是叫立峰……對,應該是立峰地產。」
立峰地產?怪不得有這麼大的能耐呢。聽著這個名字,王子君弄懂先前何鄉長一幫人的意思了。他們就是通常人們所說的槍手,不是大仲馬小說《三個火槍手》的槍手,而是「被人當槍使了」的那種槍手,這麼一想,又不由得想起了那個給他打電話的人。
「老爺子,小龍兄弟現在在哪兒呢?」王子君沉吟了瞬間,輕聲的問道。
「在屋裡歇著呢,前天交的押金用完了,醫院不讓住了,只能在家養著了!」老爺子嘆了口氣,臉上帶著無限悲哀。
王子君沒有說話,朝著屋裡走了過去,一般是磚頭一半時土坯壘成的房子有些昏暗,但是湊著從窗欞上透過來的光線,王子君還是看到了一個消瘦的身影,正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
「小龍,小龍,有人來看你了。」老爺子撫摸著孫子的腿,喃喃的說道。
說著,老爺子把一條濕淋淋的毛巾放在孫子的頭上擦汗,那躺在床上的男孩看著爺爺難過的模樣,像一條宰殺的魚一般張著嘴巴喘氣,不停的揉著胸口,問爺爺也是問自己:「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怎麼覺得出不來氣呢?爺爺,我急呀,我什麼時候能下地呢……」
小龍的話就像一柄尖刀,深深的刺痛了杜家人的心,跟著進來的二丫頭,眼裡的淚終於簌簌地下來了。
「兄弟你還年輕,別多想,事情早晚會解決的!」王子君伸手把小龍身上的床單往上拉了拉,輕聲的安慰道。
在小龍的房間裡站了一會,王子君就覺得黏稠的汗水螞蟻一樣地在脖子上蜿蜒爬行,即使把腦袋努力的挺直了,仍然覺得鼻腔窒息,差點透不過氣來了。好在老爺子愛憐的瞅了小龍一眼,又拉著王子君回到院裡來了。
「爺爺,小龍的病你不用擔心,我雖然不是學醫的,但是也跟人家學過兩手,小龍這次摔得不輕,但是,還是能治好的。」王子君看著一臉悲痛的杜老爺子,輕聲的安慰道。
「子君,你說的是真的?」王子君的話像是給了杜老爺子一根救命的稻草,熱切的看著王子君,迫不及待的問道。
「爺爺,這件事您就交給我去辦好了。」王子君看了一下天色道:「現在天色還早,要不咱們今天就帶小龍去醫院吧?」
「哎,子君哪,小龍這腿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也不差這一會兒。你第一次到爺爺家來,說什麼也不能讓你餓著肚子回去啊。」老人執拗的非要讓王子君吃了飯再走。
接下來的聊天,老爺子跟王子君聊起了當年的戎馬生涯……「子君哪,當年老連長讓我跟著他一起隨大部隊走,我呢,卻是捨不得家裡的老娘,所以就留在了區中隊……」杜老爺子說話之間,端起那有點涼的茶水咕嘟喝了一口。
王子君知道,一般老人都有一個共性,就是喜歡懷舊。像杜老爺子這種一生充滿坎坷、人生閱歷猶如一部大書的退伍軍人,更會經常沉浸在懷舊之中。雖然重活了兩世,但是王子君還是覺得這份情誼沉甸甸的。
「我上一次見老連長還是剛剛解放那會兒,那時候你爸也就幾歲,虎頭虎腦的,長得很精神……」
對於這個評價,王子君卻是忍不住想要笑,想到自家老爹竟然被說成虎頭虎腦的很是可愛,這話要是傳到江省省委辦公廳那班人的耳中,還不知道會引起什麼樣的感想呢。
「那一次我是帶著定國去的,在你家裡住了三天,老連長讓我跟著他干,我就是種地的命,咋著都不捨得自己家裡的幾畝地啊,嘿嘿,這不,就到今天這個模樣了……」
「爺爺,怎麼過都是一種生活,有時候,也不用想得太多,每一種生活方式,都有它的幸福呢。」王子君稍微有些懂老人的心思,輕聲的安慰道。
杜老爺子的神色一動,王子君的話讓他一呆,隨即就哈哈大笑起來:「你這小子不愧是老連長的孫子,講起道理來,比老連長還行,一套一套的,聽得人入心了呢。」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乖巧的二丫頭已經端著幾個碗走了出來,碗裡面都是一些家常菜,只有一個大盆里盛著蘿蔔疙瘩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