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三十七 老首輔以為沈一貫當真不能為首輔嗎?(2/2)
他的心裡可還有一絲一毫的師生情誼?可還記得當年自己懵懂之時他教給自己的那些大道理?他自己可曾遵守過他曾說過的話?
剛直不阿,清正廉明,可都是一些虛假的大道理?他自己可能做到?
朱翊鈞信任沈鯉的時候,是完全信任的,為此,親政初期,他事事要求自己做到沈鯉所要求的那些程度,可是隨後他就發現,這些要求,似乎沈鯉自己也未曾做到,而眼下,更是如此。
愛之深,恨之切,急需盟友的朱翊鈞對沈鯉寄託了很大的期待,但是到頭來才發現,這位曾經的老師,似乎並不在意這份師生之情,而更在意自己的名望和權力。
既如此,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趙志皋大概是口渴了,方才被嚇得不知所措不在意,現在回過神來,只覺得口乾舌燥,端著茶碗就咕嘟咕嘟的喝起茶水來,喝乾了一碗茶水還有點意猶未盡的樣子。
朱翊鈞看著趙志皋衰老的模樣,忍不住的心生憐憫,深呼吸幾次,讓自己平復下來,拿了一個熱水壺,親自給趙志皋斟了一碗茶水。
「陛下……老臣……老臣多謝陛下……」
趙志皋習慣性的要跪下謝恩,朱翊鈞伸手扶住了趙志皋。
「朕,難為老首輔了……」
一句話,說到了趙志皋的心坎兒里,趙志皋頓時就覺得鼻子發酸眼睛模糊,朱翊鈞把趙志皋扶著坐回了原位,一眼瞧見了趙志皋眼淚汪汪的委屈模樣,心裡更不好受了。
「陛下……陛下體恤老臣……老臣知足了。」
趙志皋舉起衣袖擦了擦眼睛,嘆了口氣:「若是老臣為難一點,能讓天下太平一點,老臣也心甘情願,可是老臣……老臣無能,老臣做不到……」
朱翊鈞仰頭呼出了一口濁氣。
「朕何嘗不想做太平天子,朕何嘗不想天下太平,宮裡面也安安穩穩的不要生出什麼波瀾,可……如老首輔這般的臣子,朕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而已……反觀那些混帳,卻一個比一個更加混帳!」
搖了搖頭,朱翊鈞拍了拍趙志皋的肩膀,回頭看了看跪在地上沒敢爬起來的沈一貫,略微思索了一下,便俯下身子輕聲在趙志皋耳邊問道:「老首輔以為沈一貫當真不能為首輔嗎?」
趙志皋愣了一會兒,一雙老眼看著跪伏在地上不敢動彈的沈一貫,意識到了一些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他終於明白了,自己只是一個無能的老朽而已,真的是什麼都做不到,直到最後一刻,依然什麼都做不到。
他深吸了一口氣。
「沈一貫看似陰柔,實則陰狠,喜好權術,喜好權勢,若他掌權,必然會大肆在朝中安插親信,引起朝臣對立分裂,引發嚴重黨爭,黨爭愈烈,則群臣分裂就越是無法彌合,朝堂平衡固然重要,但若黨爭變為意氣之爭而非是非之爭,則大事不妙矣,青史早有前例,老臣言盡於此。」
朱翊鈞默默的直起身子,看了看年老衰弱的趙志皋。
趙志皋有萬般好,卻不能辦事,沈一貫有萬般不好,卻能辦事。
皇帝需要的是能辦事的,而不是一個好好先生。
更遑論一個傷透了自己的心的『老師』。
這是早就該做出的決定,只是朱翊鈞不知道自己能否用好這把雙刃劍。
他的嘉靖爺爺將嚴嵩這把雙刃劍用的爐火純青,噁心了群臣二十年,到頭來,雙刃劍鈍了,自己也束手就擒,而自己自問能力不如嘉靖爺爺,還能扶持起一個姓沈的嚴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