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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風自東南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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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進故作粗鄙地打斷了范秀安的嘆息,說起來那位俺答汗確實是蒙古人里最後一個有遠見的英主,當年漠南等地據說有不下十萬的漢民耕種納糧,土默特部兵精糧足,只不過那時候正遇上張相公持國稟政,北方又有戚爺爺鎮守薊遼,朝廷在九邊一帶同樣兵力充裕,才讓俺答汗沒有用武之地,等他死後像是古北寨這些原本築起的城池便逐漸廢棄。

「高老弟說得是,倒是我失言了。」

范秀安笑了起來,當年土默特全盛時,那些白蓮教裹挾的百姓可不止是幫韃子們耕田種地,還有不少匠戶給韃子治鐵打造兵器。

俺答汗死後,這些漢民和韃子雜居通婚,後代反倒是蒙古化,不少匠戶都斷了祖傳的手藝,這河套蒙古便又重新暗弱下來,對鐵器還有各種手工業產品的需求量極大。

高進和范秀安一起下了城頭,兩人今日這番閒聊或者說是試探,雙方都極為滿意。

高進需要范秀安這樣有想法又有野心的合作者,而范秀安同樣需要高進這樣有足夠實力來支持自己的合作者,兩人雖然沒有達成什麼具體的協議,但是彼此心裡都清楚,只要時機合適,兩人間的合作便是水到渠成。

城門口,范秀安的幾名手下已自牽馬等候,照道理范秀安三天前便該離開的,可他卻足足逗留了三日,既是觀察高進實力,也是試探高進其人,如今他已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自然不會再逗留。

雙方要真正的合作,還得等過了這個冬天,待到來年開春時,那時候高進的實力若是能讓范秀安滿意,范秀安才會捨得下本錢投入,當然在此之前,會趕去神木堡的范秀安不介意看情況賣高進一些人情。

「范兄此去,一路順風。」

雖說和范秀安相談甚歡,不過高進心裏面始終是防著這位綏德商幫的大掌柜,在范秀安這種人眼裡只有利益,若是哪天雙方利益相衝,只怕這范秀安會是第一個背後捅刀的。

「那就承高老弟吉言了。」

范秀安翻身上馬,亦是一臉笑意吟吟,在馬上拱手朝高進還禮後,便帶著手下策馬掉頭而去。

等范秀安一行人遠去,高進笑著的臉慢慢變得冰冷,城頭上范秀安先前那番話里的試探,可是有些隱隱的反客為主,什麼趁機壓價收貨,這分明是想要壟斷古北寨的貿易。

「高爺?」

高進身後的侯三輕輕喚了一聲,他可是記得這位高爺和那位范大掌柜這三天裡可謂是相談甚歡,頗有些相見恨晚的意思。

「侯先生,對這綏德商幫,你了解多少?」

高進看向身旁侯三,自從父親死後,他不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范秀安的試探讓他生出了些許危機感,古北寨只要好好經營,也許今後的利益足以大到讓綏德商幫覬覦算計。

「略知一二,高爺應該知道,綏德地處要衝,乃是勾連南北的要道,素有旱碼頭之稱。」

侯三在古北寨多年,對陝北的商幫自然了解,比起大同的晉商,這綏德商幫雖然財力勢力都差了些,但仍是榆林鎮裡首屈一指的大商幫,畢竟綏德這個地方本就是陝北重鎮,南來北往的貨物會在此地匯集,向來盛產商賈。

「這商幫是由數家商號組成,這綏德商幫最初只有兩家商號,到如今也不過七家而已……」

從侯三口中,高進才弄清楚,這綏德商幫實際上是由綏德州的七家商號組成,而他們聯合起來主營的產業其實是鹽業。

大明朝開國的時候,太祖皇帝為了防禦北虜,興建九邊重鎮,其中固原、寧夏、延綏、甘肅四鎮便在陝西境內,這道防線東起延綏皇甫川(陝西榆林以北)、西至嘉峪關、西南至洮岷(今甘肅南部)綿延數千里。

但邊地苦寒,人煙稀少,數量龐大的邊軍每年耗糧以萬千石計,需布數十萬匹,自內地調運費時費力,民多怨言,朝廷也不堪重負。所以洪武年間,朝廷便行了「食鹽開中」的新政,允許民間商人向邊關輸送糧食換取食鹽經銷的許可證「鹽引」,大約30斤糧食可換一份「鹽引」,而且是食鹽品相最好、最能賺錢的淮鹽引。

開中法後,占了八百里秦川,沃野千里的地利,陝西本地的商人紛紛僱傭農民在塞上開墾田地,直接用糧食和官府換取鹽引以牟利。相比之下,山西曆來缺糧,山西商人要享受「食鹽開中」的好處,只有推著獨輪車到山東買糧,再販運邊關,是為頗費周折的「買糧換引」,比起陝西商人「輸糧換引」,自然是遠遠不如。

所以作為鹽商的陝西商人,無論是財力還是勢力都曾凌駕於山西商人之上,尤其老家是三原縣、涇陽縣、綏德州等地的秦商。

只不過後來朝廷將輸糧換引的「開中法」,改為以銀換引的「折色法」,也就是說,商人不必再千里迢迢送糧食到邊關,而是直接拿出白銀購買鹽引,即能獲得販賣食鹽的許可。

「開中法」改「折色法」後,留在西北邊塞繼續種糧食便沒了原來那等暴利,那些早就賺足了銀子的陝西商人便紛紛前往運河沿岸的兩淮食鹽轉運樞紐揚州,成為專業鹽商。

這些常住揚州的陝西商人不僅經營淮鹽,還將業務擴展到典當、布匹、皮貨、菸酒等行業。只不過人離鄉賤,為了保護自身共同利益的需要,這些陝西鹽商在揚州出資修建了陝西會館,彼此抱團經商。後來為了對付徽商的競爭,又與山西鹽商合資共建山陝會館。

「高爺,早十多年的時候,咱們這邊的邊商(山陝商人)在揚州財雄勢大,就是那些內商(徽商為主)都要從他們手中購買鹽引。」

侯三見高進聽得認真,也是將自己所知道的講得清楚分明,「只不過那些內商終究占了地利人和,這些年為了鹽引的事情,兩邊沒少打官司。」

折色法後,離著兩淮更近的徽商因為有著「左儒右賈」的傳統,動輒喜歡發起訴訟,於是像是綏德商幫這樣的山陝邊商自然吃了大虧。

「侯先生的意思是,這綏德商幫在揚州要和徽商爭奪鹽引,獲利大不如前,這才看上了這塞外的貿易之利……」

高進自言自語起來,他倒是沒想到綏德商幫背後牽扯的利益糾紛如此複雜,而那范秀安是綏德商幫的七大掌柜,聽著名頭唬人,但實際上綏德商幫里真正意義上的大人物其實是在揚州。

不過轉念一想後,高進自嘲地笑了起來,這些事情離他太遠,多想無益,還是想想如何應對接下來的局面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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