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章 泰州學派(2/2)
徐弘祖在木蘭這位大娘子面前很是拘謹,幾乎是有問必答,在知道徐弘祖的經歷後,木蘭也不由大覺有趣,不過仍是皺了皺眉道,「徐先生踏遍天下山川自是極好,只是甚少顧及妻兒有些不近人情,老爺雖忙於戰事,可只要回家必是會和孩兒們玩耍。」
木蘭的話,徐弘祖沒法反駁,他行事向來瀟灑磊落,可對於妻兒,確實是虧欠良多。
這時候,高進抱著兩個玩累睡著的兒子走了過來,反倒是平時被他抱著不離手的小輕眉則是拉著他的褲腿,乖乖地跟在邊上。
木蘭讓海蘭珠和另外兩個侍女接過兒子,自己則是抱起小輕眉離開了,把地方留給了丈夫和那位徐先生。
沙得刁自讓人在廊道里擺上小案,放了冰鎮過的梨花釀,便揮退下人們一起退走了。
高進隨意地盤腿坐著,仰望著頭頂的星空,他身邊的這位徐霞客,對他來說曾是心目中的偶像,瀟灑肆意,遍覽天下名山大川,可是直到親自接觸,才知道那些旅行途中的背後有著怎樣的故事。
不知不覺間,兩人便慢慢聊開了,徐弘祖本就是豁達開朗的樣子,他最初遠遊時,徐家財富甚廣,可十多年過去,他游遍五湖四海,家族裡從對他頗有微詞再到冷眼譏諷,他也從出行僕從甚眾車馬隨行到了如今孑然獨行,嘗盡世情冷暖,也見識了這天下最真實的一面。
放浪形骸,寄情於山水,是因為這世道偽君子太多,豺狼虎豹當道,百姓如孱弱羔羊,徐弘祖號霞客,可有的時候亦是俠以武犯禁的俠客,不然的話他單人獨行,又如何行走於山賊水匪之間,能全身而退。
徐弘祖對於大明朝廷是沒什麼忠誠可言的,正因為見多識廣,他才曉得這世道有多黑暗,本朝萬曆皇帝,早年有張相公勵精圖治,還可稱一句中興盛世,可是到如今這所謂的盛世不過是鏡花水月,一戳就破的謊言罷了。
朔方治下,本該是國朝最窮困危險的邊地結果卻成了徐弘祖走遍大半個大明,百姓活得最像個人樣的地方,或許這裡的富庶還比不上江南那些極盡繁華的水鄉大鎮,可是徐弘祖被這裡的百姓生活的日子所觸動,他才會答應沙得刁來河口堡任教,甚至讓妻兒老母來河口堡住下。
於是漸漸地,兩人從地理聊開了去,徐弘祖對於民生時政等方面的見解,並沒有給高進太大的欣喜,可是徐弘祖能看到大明底層百姓生活的最真實的一面,已經足夠了。
高進能察覺出徐弘祖言語間對朱明朝廷的不屑和隱隱的怨懟,同時也對程朱理學和科舉體制報以憎恨,正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徐弘祖結交的朋友圈裡,固然有浮於表面的讀書人,但也有和他同樣不屑理學功名的所謂狂生。
朔方治下,除去草原不算,高進的核心基本盤只有神木縣,雖說靠著他自建學堂,讓學有所成的工人和傷殘士兵完成了對神木縣的基層把控,再加上朔方都護府在河套的統治,早就把他的人才儲備給耗得差不多。
高進也想接納大明的讀書人到朔方的體系里,只是兩百多年程朱理學和科舉制的僵化體制下,但凡走科舉功名的讀書人幾乎九成九都被養廢了,只知道做官不懂得做事,這前前後後跑他這裡來投奔的讀書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最後留下來的連十個都不到。
這其中也不乏有幾個身懷屠龍術自以為見識高明的讀書人,可是高進對於那什麼狗屁屠龍術毫無興趣,打天下靠的是真正的實力,而不是所謂的權謀和妥協。
高進需要的讀書人是腦子靈活,能夠接受朔方的規章制度,而且能深入基層,和老百姓打交道的實幹型人才,可大明的科舉體系培養出來的全是滿腦子中舉做官的無能之輩。
遍數眼下大明朝,能夠在遼東穩住局勢的只有一個熊廷弼,剩下朝堂里那些官員,還在想方設法地給他找麻煩。
曾幾何時,高進已經打算,大不了接下來幾年,陸續將他軍中那些老兵抽調用於管理地方,可是和徐弘祖的交談,給了他另外一個選擇。
心學的名頭很響亮,但是流派眾多,這其中泰州學派便屬於被朝廷禁止的異端邪說,萬曆朝朝廷掀起的學案里,泰州學派可謂是受到壓迫最為殘酷,從何心隱到李贄就沒一個善終的,當然泰州學派的生命力也足夠頑強,在民間也是屢禁不止。
比起大明朝傳統的讀書人,泰州學派的讀書人要接地氣得多,對聖人學問沒那麼盲從,而且從思辨和實幹能力都比學理學的讀書人強得多,到最後占據朝廷主流的程朱理學派官員們只能從肉體上毀滅泰州學派那幾位難以入仕的巨頭,禁毀他們的書籍,驅散他們的追隨者。
對於朝廷來說如同洪水猛獸的泰州學派,放在高進這裡,便都是可用之才,「徐先生,既然你和泰州學派的幾位先生有舊,那就勞煩你修書幾封,告訴他們,我朔方治下,不禁何李幾位先生的學說……」
喝得有些微醺的徐弘祖當即欣然應是,雖說泰州學派民間擁躉甚多,可在江南等地,最多也就是半公開或是偷偷摸摸地收徒教學,而且這裡面也不乏投機取巧之徒,在他看來反倒是大都護的朔方治下,最適合泰州學派那幾位朋友過來,因為大都護雖然不懂什麼泰州學派的學問,可是做的事情卻暗合泰州學派一直以來所追求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