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五章 萬曆之死(2/2)
魏忠賢愣了愣,看了眼龍榻上已然清醒過來的老皇帝,然後連忙道,「殿下,高都護已帶兵而至,就在城門外侯著,還請殿下命令。」
朱常洛不由一怔,但隨即皺眉自語道,「昨日還不是說有三日路程麼,怎麼來得這麼快!」
「殿下,高都護得了奴婢消息後,連夜率輕騎疾行而至,城外只五千兵馬而已。」
魏忠賢看著太子臉上神情,連忙說道,他如今和高老弟可是榮辱一體,自是要為他分說一番,只是心裏面卻為這朱家父子的猜忌而心寒不已。
聽到魏忠賢的話,朱常洛才面色稍霽,然後想了想道,「那就速速讓高都護帶兵入城,接管京營,免得城中生亂。」
「是,殿下。」
魏忠賢匆匆退去,朱常洛才看向一旁方才始終未曾言語的父皇道,「父皇覺得兒臣處置如何?」
「京營是個爛攤子,太子處置得不錯。」
萬曆皇帝笑道,他忽然發現太子縱然有不少毛病,可是只要他分得清孰輕孰重,自己便是死了也能放心了。
「太子,你老實告訴朕,你能放過福王嗎?」
萬曆皇帝的聲音變得柔軟下來,他最疼愛的還是福王,他不想因為自己先前的布置害了福王,此時他臉上幾乎是用懇求的神情對著面前只是一團模糊黑影的太子。
朱常洛臉上的笑意消失無蹤,他的五官近乎猙獰地扭曲在一起,大權在握的他胸中有股戾氣翻湧,但他還是強忍了下來,只是用冰冷的語氣說道,「父皇說笑了,福王就藩,人在洛陽,兒臣和福王乃是兄弟。」
聽著太子有些語無倫次的回答,萬曆皇帝聽懂了,他強笑了起來,「太子說得不錯,福王人在洛陽。」說完之後,萬曆皇帝沉默下來,臉上神情有些猶豫複雜。
過了良久,萬曆皇帝才復又開口道,「鄭妃那裡,你要如何處置?」
朱常洛的拳頭緊握,手指甲攥著手心出了血,他幾乎是咬牙切齒才讓自己保持平靜,深吸了口氣才道,「父皇,兒臣不會讓您孤零零地走。」他可以放過福王,因為無論如何福王也是他的兄弟,他不想背個弒親的惡名。
萬曆皇帝聽到這回答,眼裡的希冀全都沒了,他這輩子負了無數人,就是唯獨沒有負過鄭妃,不過他知道這是太子的底線。
「鄭妃生前所想,乃是後位,朕給不了他,太子……」
「父皇,兒臣不會和死人計較什麼,您想要和鄭妃合葬,兒臣不會反對。」
「讓鄭妃來見朕,放心,朕不會誤了太子。」
萬曆皇帝沉沉嘆了口氣,朱常洛猶豫了下,最後起身道,「是!」
小半個時辰後,再度趾高氣揚的鄭貴妃見到了萬曆皇帝,暖閣外面,朱常洛靜靜站在外面聽著鄭貴妃從近乎潑婦似的謾罵再到低聲哭泣,直至最後死寂般的無聲。
「太子!送鄭妃回宮。」
隨著萬曆皇帝疲憊無奈的聲音,朱常洛再次進入暖閣,然後看著如同行屍走肉般沒點活氣的鄭貴妃被東廠的番子帶走,有些疑惑地看向了龍榻上精力不濟的父皇。
「放心,今晚過後,鄭妃不會再礙著太子的眼。」
萬曆皇帝語氣蕭索地說道,「太子過來,讓朕再看看你。」
朱常洛坐到了龍榻上,任由那雙大手摸著自己的臉,聽著那喃喃自語聲,「真像!」,心裏面難過得想哭。
是夜,鄭貴妃於坤寧宮以白綾自盡,朔方軍入京師接管京營,百官譁然,有言官夜奔,號呼要求面聖。
翌日,萬曆皇帝再次醒來時,依稀記得自己昨晚好像是倒在太子懷裡,這時殿內有太醫匍匐在地,渾身發抖,因為方才太子逼問他們皇爺壽數,他們不敢隱瞞,皇爺身體氣血兩枯,精神衰敗,活不過三日了。
「三日,足夠了,太子不必為難太醫。」
萬曆皇帝似乎是想開了,很是豁達地說道,然後伸出手,「太子,讓百官去太和殿,朕要傳位於你。」
朱常洛聞言一愣,他本以為這位父皇最多只是會安安穩穩地在暖閣靜待大限,卻沒想到竟然要傳位於他,可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不該答應,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父皇,兒臣惶恐……」
「都這個時候了,太子還要和朕繼續演戲嗎?」
萬曆皇帝平靜地抓著兒子的手,臉上的神情像極了普通家裡急著交代後事的老人。
「是,父皇。」
朱常洛喚進了魏忠賢,將這聖命吩咐下去,然後只聽得身旁父皇自說了起來,「一個個都想著擁立之功,好讓太子你承他們的情,可朕偏不叫他們如願,太子是朕親自傳位,與他們何干?」
皇帝傳位,乃是大事,於禮自然不能輕率,可是萬曆皇帝時日無多,他哪裡會管那麼多。於是剛剛接手京營的高進,也換了身御賜麒麟服前往宮中太和殿。
武臣裡面,被萬曆皇帝親自點名的高進站在上首,文官那邊,不少人都對他怒目而視,朝廷調動朔方軍北上的詔命才剛剛發出去,只怕連山西都沒送到,這位朔方大都護就帶兵出現在了京師,分明就是野心勃勃之輩。
太子的所作所為,在萬曆皇帝親自拖著病軀召開的朝會下,沒了半分不妥,就連鄭貴妃的死也沒了關係,所謂的宮變成了從不曾發生過的事情。
高進冷眼看著那龍騎上的老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硬是將本該動盪不安的局面變成了和平接班,也不由佩服他的帝王心術和手段。
鄭貴妃死了,皇帝要追封為皇后,言官里縱然有人不滿,可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反對,至於皇帝要傳位太子,也算是明著昭告天下,而相比這兩件事,高進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武夫更加礙百官的眼,因為皇帝居然任命這個武夫做遼東經略,取代熊廷弼。
退朝之後,百官們群情洶湧,熊蠻子雖說不是個東西,可好歹也是正牌進士,遼東經略事關國朝安危,豈能交於武夫之手,只不過還沒等言官們串聯打算上奏請皇帝收回成命時,當晚宮裡傳出了皇帝駕崩的消息,於是京師滿城鎬素,太子登基才是真正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