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七章 自作孽,不可活(2/2)
滬港在過去一年的時間裡,周遭至少湧入了十萬人,內里既是有『租賃』到土地的農民,也有要來這座新興的港口城市闖蕩的商人和年輕人,但更少不了的是一家家臨江而居的疍民。
疍民的來歷已經遙遠不可考據,有據說是被漢武帝滅國的閩越人後代;還有宣稱祖先是東晉時期天師道起義失敗而逃亡海上的孫恩、盧循軍隊殘部;或者追宗到唐末時王審知入閩而被奪去田地、驅入水中的福建原住民……
這些人在趙宋一朝時候,依舊被視為賤民。然而他們都是最好的水師將士,現在更成為了滬港工地上數以萬計的勞工門的肉籃子。
他們每日裡撲到的江魚,無論大小都是輸往工地。後者就像是一個永遠不見底兒的無底洞,吞噬著一船一船的魚兒。
說句不好聽的話,滬港工地上的勞改犯們,吃魚肉都要吃吐了。那再好吃的東西,天天吃也有膩煩的時候,更何況那只是加了些香料的水煮魚?
油脂?那當然有。但煎炸烹煮是不可能天天面對所有人的。
勞工中表現優異者還會得到獎勵,比如雞蛋、鴨蛋,或是監工們才有的炒菜、燉菜。這是為了調動他們的積極性。
陸皇帝在吃的方面並不虧待他們。他們都是重體力勞動者,只說吃喝,這裡的勞工比如今天下至少七八成的人吃的都要好。
他們只要能吃得下,工地是不會短他們的那口兒糧食的。除了大小魚外,五天之內還必有一頓葷腥。在所有的勞工心中,魚肉都不是葷腥了。那天底下的老百姓,即便是手頭松綽了些,又豈能如此?即使那些住在江河海畔的。
即便是今日裡,手頭都有些寬鬆了,逢年過節都捨不得割一塊豬羊肉的也大有人在!也所以,便宜的鯨肉雖是相對難吃,可銷路真的很好。
現實和時間是最容易磨掉人銳氣、心勁的兩樣法寶。這些來自天南地北的勞改犯,絕不是一個個都忠厚老實,他們對於做工,更是從一開始就持排斥態度,但胳膊扭不過大腿不是?不想餓肚子就只能乖乖聽話。就像後世陸皇帝老家的一句「俗話」——打死也不干,打不死就幹了。
人就是現實動物,那最初的抗拒意識甭管是有多麼劇烈,到現在也都百鍊鋼變成了繞指柔。
他們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把刑期熬過去,然後,然後,回家當陸齊的順民。今後,他們再也不敢犯罪犯法了。
且不時的用美好的和諧封建社會做誘餌,——這就是掉在驢嘴前頭的胡蘿蔔,用充滿希望的明天,讓這些由勞改犯轉成的苦力們,老老實實的為陸齊賣命效力。
肉香氣裊裊的傳到周茂盛的鼻子裡,周茂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鼻子出現了錯覺,他覺得今天的肉香特別的濃郁。而且不止有豬肉的味道,他還聞到了羊肉的味道。只可惜後者不是給他們吃的。
口水條件反射的溢滿了嘴,周茂盛捧著一粗瓷大碗,都能跟他腦袋比大小,狼吞虎咽。別說他周茂盛不顧體面,在這地方他一方名儒的體面丁點也沒有一塊葷肉更珍貴。
周茂盛,湘南道州人,大儒周敦頤之長孫。當初從湘南逃入廣南,組織團練,跟隨耿南仲出兵攻南安軍,結果一場大敗,他跟他弟弟周茂思都當場被俘。
那時陸齊還在「招降納叛」,周茂盛、周茂思兄弟出身名門,甚是可做文章,都曾被宣政司重點拉攏過。可那個時候的周家兄弟還有一份骨氣,當即嚴詞以據,宣政司到也沒把二人給飛灰湮滅了,兩個措大呆鳥還不值得宣政司特意去下手,之後就全被扔滬港來了。
等到時間和苦難磨平了他們的「氣節」之後,兄弟二人再想投降,卻已經無有門路了。陸齊已坐擁天下,陸皇帝都去擺弄孔家人了,哪裡會稀罕周敦頤的孫子?
兄弟倆人提及此事都恨不得摔頭,此事可謂是他們兄弟人生中唯二的蠢事之一了,另一便是他們當年跑去廣南摻和那廣南團練之舉。而橫觀周氏兄弟之因果,真只能叫人說:自作孽不可活也。
靠著識文斷字,兼通算術,兩兄弟顧不得體面尊嚴,現下在勞改營里做起了文員,日常除了記錄工程進度和器具、物質等損耗外,最大的任務就是讀報、讀文,宣講律法。
一定程度上做的就是宣政司最基層的工作,且還沒有編制,沒有地位,沒有哪怕一個銅子的薪俸。
一年的時間過去,周家兄弟已經從文弱書生變成了手能縛雞捉魚的好漢了,文員的職務固然叫他們成為勞改犯中體力勞動最輕的一批人,但也不是說他們就一定體力勞動沒有。唯一的幸運就是他們跟家人已經聯繫了上,後者的日子自然不能跟以前相比,但靠著積蓄,靠著周家的孩子個個都識文斷字,周家的日子還能過得下去。陸齊一朝並沒特意的去針對他們。
這也讓周氏兄弟更懊惱當初的選擇。他們真是腦子進了水,才會在那個時候去自尋死路。趙宋明明都已經行將就木……
要是能走出的這工地,兄弟二人敢對天對地對他周家的老祖宗起誓,他們再也不會跟陸齊做對了。
提起來就是一把的辛酸淚,說起來能把他們整個人都給泡起來。
五年,五年的徒刑,這方才是第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