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 說宋江(2/2)
他為人甚是豪氣,但流落江湖這般日子,要說分不出絲毫的真假,那是謊話。
燕順看著如今宋江這滿臉的驚怒,上看下看,皆不像在作虛假。登時如一盆冷水澆頭。
「虧得俺還在呂相公面前於你作保,道你是一心念著大宋,早前投梁山實受王師中惡賊所逼,無奈從賊。呂相公也真看重於你,許你一州防禦使職位。叫俺歡喜的手舞足蹈,直以為日後又能與哥哥一處聚首,如當年一般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不曾想……」
燕順說的情真意切,眼睛都泛明光。宋江聞言心頭當即就生出了幾分愧疚。默默說道:「兄弟啊,寧不知此一時彼一時哉?」
當初梁山泊雖掃蕩齊魯,但朝廷依舊勢大,西軍虎威鎮壓,怎的看也是朝廷為尊。宋江如此的不願為梁山效力,便是以為陸謙乃是一時虛火。
可現在天下紛亂也,巨寇反王四起,河東田虎,淮西王慶,洞庭鐘相,江南方臘,齊魯陸謙,將大宋朝偌大的江山分割的七零八落,儼然就是一副天下大亂的模樣。
縱然官軍現如今兵伐南北兩路反王,捷報頻傳,可他身為梁山軍一員,也自有消息通道。就在燕順抵到濠州時候,陸謙已經打下東京城多日了。且那東京留守劉韐父子是遭自己人暗害的,內幕思之叫人極恐。
宋江對於前者喜聞樂見,對於後者,略有懷疑。但還是相信居多。如此事是諜報司所為,陸謙沒道理遮遮掩掩。這就叫宋江對於趙宋的好感減低了不少。
恰恰燕順這個時候前來招降宋江……,時機不對。
「這位呂相公可真是好算計。」
宋江、燕順兩個鬧得不歡而散。但後者還沒放棄希望,不曾掉頭離去,讓宋江好歹央人住下。宋江再進到花廳內里,就見宋清正搖著一把扇子,在扇風。
「是啊。好算計。只一個招安便能一舉扭轉淮南大局。」燕順為了說服宋江,可是將呂益柔一番話通通道出,不可否認,其內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他也太高看了趙宋官帽此刻的吸引力了。
宋江往日裡自詡懷才不遇,有志不得伸展。打心眼裡便就想做官,想要出人頭地,光照門楣。因為他雖不被文人墨客視為同類人物,但從內心裡講卻是一個很「正統」的文人士大夫。中國傳統的文人士大夫就沒有不想為官的。畢竟,「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乃儒家之根本思想之一。
如此,宋公明不是江湖草莽。
水滸里他一心要招安,為的不止是做官,更要有實現理想。
而在他無心做皇帝的情況下,那受招安做大宋的官兒,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士大夫都願意做官,梟雄才會想著做皇帝,而晁蓋那樣的江湖草莽則只願意做山大王,痛快一時。
宋江成長的背景,內心的矛盾,行為的衝突,與他終生追求的夙願交織在一起,都可以說是一有著人生追求之士大夫的心路寫照。
從某種意義上講,與其說宋江忠於招安,不如說宋江從未造反。其內心遵從的是儒家「忠君愛國」之思想。與水滸背景下,宋江忠誠的、熱愛的也只能是額大慫。
對於李逵等人物,造反是為了有肉吃有酒喝,腦袋掉了碗大個疤,死不足惜。而對宋江,造反是為了引起朝廷的重視,以更高的姿態回歸仕途/正途。為了這一目標,在宋江心裡,同樣是死不足惜。
可以說,宋江與其手下的一眾草莽弟兄是有本質區別的。那些被宋江一拜便折腰的朝廷軍將,與他倒是有幾分相似。
他的悲劇只在於,自己明明是一卑賤小吏出身,卻偏偏做了一有儒家理想抱負的封建傳統士大夫。命運使然,教他被迫走了一條非主流報國之路,他的造反,真從不是為了造反。
陸謙一直挺討厭宋江,討厭的便是宋江的這套思想。但宋江於他眼中,卻絕非後世一些人眼中的那個徹頭徹尾的自私自利之人,更不是一純粹利用兄弟性命染紅自己官帽的無恥卑劣之徒。
他極其厭惡宋江的思想。這種思想不聞就能感覺的出理學那種濃郁的腐臭味兒。施老爺子可是元末明初的人。彼時理學早已經做大,在元末爭霸戰爭中,如鄭玉、王翰、楊維楨、沈夢麟和藤克恭等,對元朝忠貞不二的漢人文人士大夫,那就是陸謙對宋江對理學噁心至極的原因。
宋江堅持走入招安路線不動搖,乃是出於他內心之思想。陸謙就以為這人有種封建大家長范兒,他自認有責任為自己的弟兄負責。無論這些「兄弟」是怎麼坑蒙拐騙來的,是他怎麼虛情假意拉攏到的,那就是他的小弟,他要負起哥哥的責任,並且堅信自己的「認知」是絕對正確的。這乃是一種信念,將自己最宏大的理想賦予每一位弟兄——為國效力,光照門楣,而絕不允許有任何人破壞它。
於《水滸》言,在宋江真的無心當皇帝下,憑心論,招安是最符合梁山集體的最大利益的。當然,是否符合每個個人的利益便不好說了,很多軍官在征方臘後受封的職位還不如上山前,如呼延灼、關勝二人。盧俊義、柴進這些上山前的大富大貴的,上山後家業都沒了,最後換個低級官職那不是搞笑?但是,作為梁山這個整體來說,這是最好的出路。
宋江他「真心」為梁山集體利益著想,因為這利益與他的人生理念是一致的。為了這個,他可以隨時送其中任何一個個人(包括他自己)去死。
這種「大公無私」又何嘗不是一種極端的「自私」呢?
可以上的宋江是《水滸》中的宋江,那是一個已經固定了的文學形象。卻絕不是現在的宋江。
現在的宋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一個身處不同的社會大背景下的人。
縱然依舊「忠君報國」,那忠的君王也可能不再是趙天子,報的國家也可能不再是大宋朝。
「西軍勁旅固然精銳,梁山兵馬又豈是等閒?」宋江雙手籠在小腹,眼神迷離,「他既然能贏的一次,如何就贏不下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