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七章 左右文武儒稗(1/2)
等知府大人訓話結束,訓導大人又讓本次的三試案首上前,代表諸生向孔子上香,然後發言作保證。人家唐順之是知府,自然可以胡咧咧,沈默可啥都不是,只好老老實實的將府學提前給的詞背一遍,便趕緊下台了事。
在眾人眼裡,這已經是了不起的榮耀,足以在幾十年後向孫子自誇了。但人和人確實不能比,硬要比一定會氣死人……當儀式結束,大人們先行一步,走到門口時,知府大人突然回過頭來道:「沈拙言,你根本官走,你的課業由本官親授了。」
一片或是嫉妒或是羨慕的目光,登時落在沈默身上,饒是他臉皮賽過城牆,也微微覺著不好意思,趕緊應聲出去,跟著老唐上了轎。
在轎子上兩人還像正經人一樣,說些今天天氣真不錯之類,但一到了知府衙門的內室書房之中,唐順之便露出一副為老不尊的笑容道:「怎樣小子,有面子吧?師叔待你不薄吧?」
沈默翻翻白眼道:「我的師叔啊,你看多少人恨不得把我拖下來,換成他自己上這轎子?」說著伸手一比劃道:「這下起碼得罪了一百個。」
唐順之哈哈大笑起來,捻著鬍子道:「我一直無法理解一件事,請你幫著解釋一下……我師兄那個古板的道學先生,怎會教出你這麼個學生來呢?」說著不無遺憾道:「你應該是我唐荊川的學生才對。」
沈默搖頭笑笑道:「一曰為師終身為父,這話我實在不好回答。」
唐順之卻沒有再跟他開玩笑,而是沉聲道:「我是真心實意想讓你傳我衣缽……或者幫我把衣缽傳下去,不要讓我平生所學失傳。」
沈默輕聲道:「那我實話實說吧,我萬分敬仰陽明公,十分敬重我師父,也很佩服師叔您……」
「但是呢?」唐順之似笑非笑的問道。
「但是我不想與現在的王學門人攪在一起。」沈默字斟句酌道:「我承認其中有許多真正體悟了心學,在為國為民艹勞者,但大部分王學門人,已經徹底流於清談……甚至是空談了。整曰里誇誇其談什麼『花樹我心』之類,大講抱負理想,卻對『知行合一』避而不談。」說著語帶譏誚道:「我覺著他們比程朱理學的書呆子更可怕……人家至少還知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他們卻已經直追那些米蟲般的魏晉名士了!我敢負責的說,這些人將來一定會墜了陽明公的千古威名的。」
唐順之仿佛不認識一般看著沈默,輕聲道:「你怎麼學得如徐渭般尖銳了?」
「原因有二,一者我覺著自己缺少些稜角。」沈默直言不諱道:「現在不是太平盛世,還是有些稜角好出頭。」說完又坦然望向唐順之道:「第二,師叔乃是百年奇才,學究天人,身後之光輝定然也千古不滅,何苦與那些人攪在一起,墜了自己的威名呢?」
沈默說完之後,內室里十分安靜,唐順之端坐在寬大的交椅上,平靜的望著他,目光清澈無比,仿佛了無心機的孩童,又好似閱盡人世,瞭然悟透的老人。
一看到那目光,沈默心裡便暗罵自己多事,他這才知道,唐順之是個王陽明般的人物……雖不及亦不遠矣,這種人有著超越凡俗的智慧,世間的一切都仿佛那林中花樹一般,全在他的一念之間。試問還有這種人看不透的問題嗎?他不是班門弄斧還是怎地?
果然聽唐順之淡淡道:「拙言,你有千般好,就是太在乎名……聲了。」他本想說『名利』的,但有名就有利,名利不分家,所以話到嘴邊,便換了個宛轉的說法。
沈默身子微微一緊,卻沒有反駁。
唐順之輕聲問道:「你說是名聲重要,還是做些實事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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