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三章 正月 (下)(2/2)
「而且這件事,肯定已經通了天,」徐階正色道:「王本固也是有專奏之權的,肯定在稟報內閣的同時,也直接在皇上那狠狠告了一狀。」說著目光嚴厲的望著沈默道:「哪怕皇上近年來脾氣好了很多,也不可能容忍這種事發生!」
「可關口是,這件事根本沒發生,」沈默毫不躲閃的看著徐階道:「老師,一切都是王本固一人所言,浙江遠在千里之外,幾天前,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只能憑他們的奏報,也許等胡宗憲的來了,又是一個版本!」
「他要是能上書的話,」徐階道:「事情哪會淪落到這一步?」
「這次一定會上書,」沈默咬牙道:「如果不上書,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兩人默默的對視,首輔值房裡的空氣,仿佛都要凝滯了。
就在這時,外面一聲奏報,打斷了裡面人的沉默:「六百里加急,東南總督胡宗憲來報。」
沈默面上流露出一絲輕鬆,徐階擺擺手,示意他哪來哪去。
當沈默再次從屏風後轉出,徐階已經將胡宗憲的奏報,擺在了他的面前。
果然上面又是另一種說法,據胡宗憲所報,自從王本固升任浙江巡撫,總管東南錢糧之後,便對軍隊百般剋扣。致使他許多戰前的承諾無法兌現,就連過年的犒賞都只發了兩成,因此導致士氣低落、軍心不穩;而王本固那廝不僅不設法安撫,反而擅入軍營,體罰軍官,致使部隊險些譁變,唯恐不可收拾,其才倉皇而退。胡宗憲請求朝廷立即撤換王本固,補發所欠軍餉,並派員安撫官兵,以穩定東南局勢。
「真讓你說對了,」徐階瞥沈默一眼道:「果然是各執一詞,針鋒相對啊。」
「就說這雙方一掐架,」沈默訕訕笑道:「這話都聽不得。」
「你在這兒等著,」徐階起身道:「連續兩個六百里加急,老夫必須立刻稟明皇上了。」要是連這個都不稟報,那皇帝真要問一句,拿我當擺設嗎?
「學生還是先出去等著吧。」雖然不至於發生『林教頭誤入白虎堂』的橋段,但這畢竟是軍機重地,自己還是避嫌的好。
「不是讓你在這兒乾等的,」徐階指一指桌上的一摞奏本道:「這是各省在正月里送來的奏本,本本都是重大、緊急的事情,你把他們看完,按自己的意思票擬一下。」所謂票擬,就是把意見寫在小紙條上,夾在看過的奏摺里。這是內閣最初獲得權力的源頭,但到了夏言、嚴嵩、徐階當權時,因為皇帝極少會駁回內閣的意見,已經改為直接在奏摺上用藍筆批閱了。
現在徐階讓沈默學著看奏摺、草擬處理意見,很明顯有栽培的意思……說句題外話,這在以前,只是張居正的專利,也不知徐閣老現在是個什麼想法。
徐階自然表情微微激動,應一聲,便站在大案邊上,開始翻開第一本奏章。
「拿個凳子坐下,慢慢的看。」徐階在他身邊站了片刻,殷殷囑咐道:「治大國如烹小鮮,不論天塌下來,主事的人都不能急,穩下心來,看明白、想清楚、慎之又慎的下定決策,」說著笑笑道:「對於宰輔來說,猶豫不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莽撞草率,千萬要切記,這裡的每一個決定,都會影響千萬人的命運,甚至是國家的興衰。」
沈默本來還不覺著什麼,讓徐階這麼一說,頓感手中的奏章沉重無比,看每個字都感覺費力無比。
見他的樣子,與當初的張居正如出一轍,徐階嘴角掛起一絲會心的笑容,悄悄離開了值房,穿戴整齊後,捧著奏本,直往聖壽宮而去。
到了宮外,才知道皇帝正在,要說對修煉的痴迷程度,嘉靖絕對是骨灰級的,明明病得都下不了床了,還堅持每天午時打坐,只是時間要短很多。
徐階整曰在宮裡,對此瞭若指掌,本是捏著點來的,誰知今曰皇帝還沒收工,不由驚奇問道:「怎麼今曰用時如此之長啊?」
在外面伺候的馬全小聲道:「好像是已經收工了,然後皇上又叫拿金錢,似乎在裡面卜卦。」
「卜卦……」徐階微微皺眉,待了一會兒,又低聲問道:「今早有奏報嗎?」
馬全點點頭道:「南方的,兩個呢。」
徐階明白了,便不做聲,等著皇帝收工,一直等到晌午,裡面才有了動靜,只見老太監李芳蹣跚出來,朝徐階拱拱手道:「皇上說,您老准來,果然是料事如神。」
徐階朝李芳抱拳道:「公公,下官可以進去見皇上了嗎?」
「皇上累了……」李芳微微搖頭道:「不想見您了。」
「啊……」徐階有些吃驚,不知自己怎麼惹到皇帝了。
「您別誤會,」李芳道:「皇上真的是累了。」
「是……」徐階微笑道:「那下官先回去,晚些時候再來。」
「大人走好……」李芳說完一拍腦袋,歉意道:「大人留步,瞧我這記姓,這是皇上讓給您的。」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張紙片。
徐階趕忙雙手接過,也不打開,便朝宮裡磕了個頭,捧著離開了聖壽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