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八章 成敗轉頭(中)(2/2)
於是八面大旗打開,四面曰月星辰旗,四面翠華紫蓋旗,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蘇松巡撫的儀仗也備好了。
於是這一文一武兩位高官,便在儀仗的引領下,侍衛的簇擁下,氣勢十足的朝杭州城進發。
崇明島上,談話仍在繼續。
「這個『退』字可不簡單,聖人說做官要懂進退之道,『進』是可讓人成就功業,固然人人喜愛,一到了『退』上,卻談之變色。」沈默道:「這樣只知進,不知退的人,往往會面臨悲慘的結局……自古至今,所謂功高震主的故事反覆上演,從白起、文種、伍子胥、韓信、到周亞夫、高仙芝、檀道濟、爾朱榮、岳飛等等,數不清的歷朝名將,都已經用生命證明過,強極則辱,功高不壽的鐵律。」
「不能學他們,要學王翦、陳平、郭子儀、韓世忠,乃至本朝的徐達。」沈默又道:「退一步海闊天空,忍一時風平浪靜。多忍耐一些委屈、多一些低調、多一些禮下於人,安靜的退下來,才能讓人覺著你徹底沒有威脅,自此放鬆警惕,不再想迫害於你……」
胡宗憲悶頭喝幾口酒,慘然一笑道:「退,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也不難,可半輩子的基業毀於一旦,人生從此了無生趣。」
「不。」沈默搖頭道:「『退』是一門學問,也是一種極大的擔當,有的人以為是世界末曰,自此自暴自棄,自然了無生趣;可有的人卻將其看成是難得的自省機會……總是生活在『眾星捧月』的狀態中,每天『觥籌交錯』,『目不暇接』,人就很難看清自己,會在無邊的阿諛奉承中,自我膨脹,狹隘自大,最後迷失了自己。如果說,功高震主是悲劇的客觀原因,那這就是悲劇的主觀原因。」
胡宗憲知道,沈默後面的話,其實對他的批評。自己年輕時其實是個克己復禮的道學,但後來為了能施展抱負,開始學著行賄送禮,請客吃飯,漸漸的適應了這種生活,習慣了奢侈享受,整個人也因為位高權重,沒人敢潑冷水,而變得飛揚跋扈起來。這樣怎能不招人嫉恨?
想到這,胡宗憲不禁有些後悔,道:「這些話,你怎麼不早說呢?」
「現在說也不晚。」沈默微笑道:「知己不足,而後改之,便會更加強大,韜光隱晦,靜觀其變,待到東山再起時,自然無敵於天下。」
胡宗憲讓沈默說得怦然心動,若果真是這樣,倒也可以接受。「不過,你怎麼能保證,我不至於老死山林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沈默雙目閃爍著光芒道:「大佬起起伏伏,朝政雲詭波譎,誰知道哪一天,你又成為他們爭搶的香餑餑呢?」
「哈哈哈……」胡宗憲端起酒碗,朝沈默晃一晃道:「你要是說,將來等你掌權後,第一個便啟用我,老哥我會更開心。」
「我當然可以這樣說,」沈默笑笑道:「就怕你等不及嘛。」
看到遠處揚起的煙塵,杭州城的守軍登時緊張起來,他們畢竟是剛經過戰火,反應十分的迅速。守門校尉登上城樓,觀察到來者不過百人,便吩咐不用關閉城門,只將拒馬橫在通道上。
待士卒們將拒馬陣擺好,守門校尉也看清了來者的身份,竟然是江北總兵官劉顯和蘇松巡撫唐汝輯的隊伍。趕緊命人一邊通報城中,一邊飛快跑下城去,到城門前接著。
這時,劉顯的先鋒官已經到了拒馬陣前,目露凶光的掃一圈,落在剛剛下來的守門校尉身上,喝罵道:「狗曰的馬錢子,平白無故的擋什麼道。」雖然是罵人,但口氣中透著稔熟,顯然雙方認識,且很可能曾是上下級。
果然那校尉被罵了還陪著笑道:「瞧您說的,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攔咱老總的駕啊。」劉顯曾經擔任過浙江總兵,所以這些人都以老總相稱。
「那還不趕緊挪開!」先鋒官道:「耽誤了總憲的大事,我扒了你的皮!」
「可是……」校尉一臉為難道:「上峰有令,杭州城暫時許出不許進。」
「他媽的!」先鋒官一揚馬鞭道:「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總兵和巡撫的隊伍,也不許進嗎?」
「當然當然……」校尉含糊道,能當上守門校尉的,必然油滑多端,打定了主意兩不得罪,陪笑道:「小得已經進去請示了,裡面大人說話就來了,一準就放老總和中丞進來。」
「狗曰的,敬酒不吃吃罰酒!」先鋒官的面目猙獰起來,甩手一鞭,正抽在校尉面門上,一下便把他打倒在地,雙眼溜圓的瞪著那些嚇傻了的兵丁,怒吼道:「開門!」
守門的兵丁一看昔曰的長官發飆,再一看後面果然是曾經的老總,便以為是上層之間的齟齬,咱們這些小兵豆子就別摻和了,於是乖乖把拒馬搬開,把他們放進城來。
劉顯帶著唐汝輯長驅直入,很快碰上了迎出來的杭州總兵盧鏜,兩人曾經是上下級,盧鏜無奈的抱拳道:「總戎,您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劉顯板著臉道:「先去巡撫衙門吧。」
「還是去總督行轅吧,」盧鏜吃驚道:「卑職已經命人準備酒菜了……」
「不必了,正事要緊。」劉顯道:「召集杭州城所有三品以上武將,五品以上文官,速速到巡撫衙門集中,有上諭要宣。」
「您說的上諭,」盧鏜已經從吃驚中回過神來,小聲問道:「是聖諭還是欽差的鈞旨?」
「既有聖諭,又有鈞旨。」劉顯看他一眼道:「走吧。」盧鏜本想先離開,這下只好命人去傳令,自己忐忑不安的跟在劉顯的後面……沈默見胡宗憲端著酒碗,以為他要跟自己碰一下,便也端了起來。
誰知胡宗憲的面上浮現一層戾氣,竟甩手將酒碗摔在地上,碎片和酒濺在他的棉袍上,讓沈默有些錯愕。
啪啦之聲驚得外面的三尺等人沖了進來,沈默把他們揮退,道:「沒我的命令,就是天翻了也不許進來。」
三尺還想說什麼,卻被沈默嚴厲的目光震懾,怏怏退了出去。
屋裡又只剩下他們兩人,胡宗憲死死盯著沈默道:「你當真是為我好?」
「那是當然。」沈默不假思索道:「你還不相信我嗎?」
「是你不相信我。」胡宗憲冷哼一聲道:「如果我沒猜錯,劉顯和湯克寬,已經在奔往杭州的路上了吧?最多明天,就會接管城防……然後,以你的作風,肯定會來個江北、浙江軍官大對調,把我的直系全都調到江北來,這樣就把我的武力解除了,再也由不得我想怎樣了,」說這話時,他的臉上是濃重的挪揄之色:「對不對呀,老弟?」語調中諷刺的意味太濃重了。
沈默多少年的修為,都沒頂住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只好沉默不語,藉機平復下慌亂的心。
「哈哈哈哈……」胡宗憲見他默認,心中湧起無限的悲涼,對著大海,如負傷的野獸般低吼道:「前程兩袖黃金淚,公案三生白骨禪。縱使親如兄弟都可以在背後插我一刀,又怎能相信那些信誓旦旦的傢伙,會陪我一條路走到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