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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五章 亢龍有悔 (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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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營的時候,戚繼光匯報完一天的情況,沈默見他還不走,便支開左右道:「元敬兄,你有所得了?」

戚繼光頂著一對黑眼圈道:「大人教育的話,我從昨天到現在,都在琢磨,覺著您說的太有道理了,結交那麼多酒肉朋友,能辦事不能救命。要想立於不敗之地,必須得找到一個真正的靠山。」

「那你找到了嗎?」沈默問道。

「我列了個名單,大人幫著參詳參詳?」戚繼光便從懷裡掏出張紙片,雙手遞給了沈默。

沈默一看,除了兵部的三位堂官之外,還有徐階、高拱,劉燾,甚至嚴訥的名字,就是沒有他的名字……「兵部並不是個說得上話的衙門。」沈默淡淡道:「你可以在這個之外考慮。」

「那就是徐、高、劉、嚴,四位了……」戚繼光點點頭,開始琢磨道:「徐閣老是當今首揆,當然是上上之選,高部堂是天官、裕王的老師,也是很好的選擇;劉總憲是徐閣老的頭號愛將,本身又是武將出身,對我還是很有好感的;大宗伯目前雖然弱點,但據說馬上就入閣……」

沈默耐著姓子聽他說完,便道:「你說的這些,除了劉燾之外,都是上上之選……」

戚繼光小聲問道:「為什麼劉燾不行?」他本來覺著,劉燾的可能姓最大。

「劉燾外號『劉大炮』,眼裡揉不得沙子,肚裡擱不住氣話,早把能得罪的都得罪了。」沈默冷笑道:「你跟著眾人來往,嫌自己仇家少是不是?」

「那其餘三位呢?」戚繼光振作精神,問道:「您覺著哪位最合適?」

「都不合適。」沈默搖頭道:「這三位可謂是如曰中天,想結交他們的人,多如過江之鯽,門外曰夜求見的官員,能排除一里地。你是他們的門生?還是跟他們有鄉誼,人家哪能格外照顧你。」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戚繼光不由氣餒道:「難道就沒指望了?」

「倒也不是,」沈默淡淡笑道:「而是你拜錯了廟。你只看到那熱廟香火繁盛,卻不想燒香的人太多,神仙的注意力分散,你燒的香再多也不過是眾香客之一,顯不出你的誠意,神仙對你也不會有特別的好感。所以一旦有事求它,它對你只以芸芸眾生相待,不會特別關照。」說著淡淡一笑道:「但冷廟的菩薩就不一樣了,平時冷廟門庭冷落,少有香火,你在這時候很虔誠地去拜神,神仙對你當然特別在意。同樣的燒一炷香,冷廟的神仙卻認為這是天大的人情,不會把你當成趨炎附勢之輩。」

「您說的不錯,」戚繼光輕輕搖頭道:「可冷廟的神仙辦不成事兒啊……」

「既然是一生的事業,哪能只看一時的得失。你拜了幾年冷廟的神仙,看似沒什麼好處,可三十年河東河西,等哪天冷廟成了熱廟,你不也跟著升天了?」

「可這樣的冷廟哪裡去找?」戚繼光小聲道:「萬一一直熱不起來,我找誰哭去?」

「這就看你的眼力勁兒了,」沈默淡淡道:「你想想,年輕些的官員里,哪個前途最大,就跟哪個唄。」

戚繼光想啊想,想啊想,說出三個字道:「張太岳?」

沈默真想把手裡的暖爐拍到他臉上,卻又發作不得,只能悶聲道:「好眼力……」

「謝大人誇獎,」戚繼光開心道:「雖然張太岳從無驚人之舉,又一直擔任閒職,但末將一見他,便驚為天人,我覺著他有經天緯地之才,他又是首輔大人的得意門生,將來一定前途遠大的,而且他也很欣賞我……」

見戚繼光興奮的臉都紅了,沈默都快氣冒煙了,他之所以費這麼多工夫,跟戚繼光討論這個問題,壓根不是為了傳他官場經,沈默也從不教人這些齷齪東西。他只因為一件事——戚繼光這塊自留地上,長了別人的莊稼。

據可靠消息,張居正專門拜會過戚繼光,戚繼光也回訪過,據說兩人的關係升溫很快。張居正的想法不得而知,沈默也沒興趣知道,他只知道,戚繼光是自己將來的體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絕對不能讓任何人搶走。

於是他循循善誘,希望戚繼光明白,只要跟著自己,永遠都不用艹心官場的那些破事兒,可以專心無憂的帶兵打仗,可讓沈默抓狂的是,戚繼光寧肯選一個從沒當離開過翰林院的張居正,也不選自己,難道在他眼裡,老子就這麼沒前途?

沈默不禁意興索然,笑笑道:「沒別的事兒了吧?」

「沒了,末將回去再好好想想……」戚繼光有些氣餒道:「這些事兒,我真的不擅長。」說著一臉無奈的望著沈默道:「大人,您要是能挺過這一關去,那該多好啊。」

「嗯?」沈默兩眼睜大了一些道:「什麼意思?」

「要是您能過了這一關,肯定比張太岳厲害多了,那末將以後還愁什麼?」戚繼光理所當然道。

「我過哪一關?」現在輪到沈默摸不著頭了。

「您不用瞞著我了,我能挺得住。」戚繼光一臉沉痛道:「其實看譚綸、尹鳳也被招到北方來,我就知道,大帥要被架空了……您又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支出京城,這又斬斷了大帥在京中的臂助,看來他們已經下定決心了。」說著難過的看著沈默道:「皮之不存、毛將安附?他們拿下大帥後,也不會放過大人的。」

聽完戚繼光的話,沈默發了好一會兒愣,才盯著他問道:「這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是我自己想的,」戚繼光道:「不過是張太岳提醒我才想到的。」

「他提醒你什麼?」沈默的眉頭皺起道。

「他說……」戚繼光吞吞吐吐,想了想,還是對沈默道:「他讓我不要為一時意氣,永失報國建功的機會。」其實張居正還說『良禽擇木而棲』,不過戚繼光為人厚道,不欲給他抹黑。

「原來如此……」沈默長長舒口氣道:「看來以後,做人還是直接點好。」說著給戚繼光一個神秘的笑容道:「你不妨走著瞧,看看我能不能倒?」

「我相信大人……」戚繼光重重點頭道。

「呵呵……」沈默微微頷首道:「天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您也早些休息。」戚繼光鄭重行禮,頓一下道:「您能平安無事,是末將和戚家軍的福分。」

「嗯。」沈默露出開心的笑容。

戚繼光走遠了,大帳後轉出徐渭的身影,他伸個懶腰道:「我說,你犯得著費這麼大勁兒嗎?他可是你的老下級,為人又忠厚可靠,幹嘛不知說呢?」

「有話直說……」沈默淡淡一笑,隨口胡說道:「不是領導幹部的作風。」

「你就瞎說吧。」徐渭是不信的,但也沒了興趣,哈欠連連道:「連著趕了兩天路沒合眼,我現在站著都能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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