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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八章 成敗轉頭(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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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回答我很滿意。」胡宗憲也笑了,道:「至少比再拿花言巧語敷衍我強得多。」

「我答應你的,會盡力去做到的。」沈默道。

「呵呵……」胡宗憲挪揄道:「前程兩袖黃金淚、公案三生白骨禪。你都勸我心死了的,難道死灰還會復燃嗎?」

「老哥始終這麼犀利。」沈默笑笑道:「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會這麼去做的。」

「哈哈哈……」胡宗憲只是笑,那笑聲時高時低,時急時緩,讓人聽了十分的難受。

落轎下馬,一眾文武高官到了巡撫衙門前,便看到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森嚴戒備,比平時多了好幾倍的守衛。不過這並不能嚇到一干久經沙場的將領,俞大猷和王詢率領一眾文武,昂首闊步,從正門魚貫而入。

但當到了儀門時,諸位大人的心,咯噔一聲提了起來。因為他們看到了四個大帽鸞帶、披著黑色罩衣的白靴校尉,這是錦衣衛出公差時的裝束。

有錦衣衛摻和的事情,決計是通了天的。

那些錦衣衛二話沒說,讓開了去路。

強壓住心頭的慌亂,一眾文武穿過儀門,來到了大堂前。

堂前已經擺好了香案,劉顯、唐汝輯、王本固和盧鏜,在台階下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見眾人進來,劉顯便團團抱拳道:「這麼急找諸位來,實在是過意不去,不過有聖旨和欽差大人口信帶到,還請諸位見諒。」

「好說好說……」眾人除了原諒他,還能說些什麼。便按照文左武右,上下尊卑,在堂前分兩列站好。

「先傳欽差大人口信。」劉顯清清嗓子道:「默林公與東南諸位大人鈞鑒:在下於海上身患惡疾,至崇明時已是臥床不起,乃至無力提筆,故而遲遲未抵杭州。然默身負聖命,不能貽誤正事,只得委託蘇松巡撫唐汝輯代為宣旨。諸多不便,請默林公與諸公諒解。」

眾人聽了之後,只好轉向唐汝輯,唐汝輯還沒開口,王詢卻先出聲道:「難道不用等到大帥回來嗎?」眾人也紛紛點頭,顯然也作此想,不論事情對錯,釜底抽薪太不厚道了。

「那倒不必……」唐汝輯早有準備,對眾人道:「大帥單獨有旨,諸位先接著自個的吧。」

眾人這下沒話說了,再蘑菇就有抗旨的嫌疑了。

於是王詢、俞大猷、盧鏜等人便依次北向而跪,其餘在場官員役也各就各位,在適當的位置跪下,齊齊的高呼萬歲,齊聽唐汝輯開讀詔書。

唐汝輯便在金盆中淨了手,然後朝南站在香案後面,開拆黃封,大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殺敵衛國固臣子之素心,加秩推恩乃朝廷之懿典。顧茲東南文武,金戈鐵馬、十年御辱,披肝瀝膽、終至成功,不可吝褒揚乎。』

清清嗓子,唐汝輯先看王詢道:「爾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福建巡撫王詢,自受任以來盡心所能,徵兵糧、召勇士,親冒矢石、忠肝義膽,實乃閩地平定首功之臣、天下督撫之楷模,匪嘉渥典,曷勸將來?』

『現進爾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暫領福建事,待廷推後再做任用。領賞金百兩、銀千兩,蔭兩子為文林郎,錫之敕命何求?爾惟有恪盡職守。忠君報國。方不負君父天恩。可為汝氏增光永世。欽此。大明嘉靖四十三年元月。」

王詢趕緊叩首謝恩,官升兩級,蔭兩子為七品,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封賞了。

接下來是其餘文官,按照貢獻大小,官升一兩級,蔭子一兩人;然後是俞大猷等武將,也盡皆加官進爵,世襲官職提升,所蔭人數也增加,真是皆大歡喜。

傳旨也是個力氣活,絮絮叨叨這麼長時間,把唐汝輯累得口乾舌燥,還等強撐著道:「欽差大人讓我轉告諸位,未來新設的總督、總兵官,一定會優先從咱們中間選擇。」

一直以來的眾說紛紜,終於得到了官方證實,眾人忍不住心頭一熱。本有些志得意滿的臉上,立刻轉化為掩不住的渴望,心思馬上變成,如何積極爭取了……聖旨中封賞眾文武,只是提高了品級,但實權並沒有變。不過大家也不怪朝廷,因為=一個蘿蔔一個坑,他們的官位想往上挪挪,實在是難上加難。但現在增設了若干總督、以及相配的總兵官,就給了他們官職對應品級的機會——再進一步,可就是出將入相了,大家怎能不怦然心動?

但就在這種熱烈而甜蜜的氣氛中,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發出了:「有了這些總督,將大帥置於何地?」

馬上一片鴉雀無聲,劉顯和唐汝輯略帶惱火的望去,卻見說話不是盧鏜、不是蔣誼、也不是郭成,而是曾經被胡宗憲陷害入獄,應該和他們一夥的俞大猷。

「不過話說回來。」胡宗憲止住笑,想去拿他的酒罈,卻發現已經摔碎在地上。

沈默將自己的遞上,胡宗憲看看他,還是接了過來,晃一晃道:「見你喝了半天,卻還幾乎是滿的。」

沈默有些尷尬道:「這不心裡有事,不想多喝嗎?」

「我也心裡有事兒,怎麼就想多喝呢?」胡宗憲仰面痛飲一氣,酒液灌進脖領、濺濕了衣襟才擱下罈子,用袖子胡亂抹抹嘴巴道:「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沒有三兩三,哪敢上梁山?」沈默輕聲道。

「說得好,說得好。」胡宗憲笑道:「你信不信我能夠全身而退。」

「我信。」沈默點點頭道。

「為什麼?」這下輪到胡宗憲發愣了。

「因為你是他們的大帥。」沈默淡淡道:「東南的將士無人敢對你動武。」

「嘿嘿,大帥,哈哈,好威風的胡大帥……」胡宗憲又神經質的笑起來,然後斂住笑容道:「這是個原因,但我還有張底牌你想不想知道。」

「大帥。」沈默重重一嘆道:「事已至此,何必要魚死網破呢?就算不替自己想想,也該為那些忠心耿耿追隨您的將士考慮一下吧……」

胡宗憲一下子愣住了,定定看了沈默良久,漸漸泄了氣道:「原來最了解自己的人,永遠不是自己。」說著便換了個人似的,坐回座位前道:「光喝酒沒有菜怎麼行?」

沈默暗暗鬆了口氣,這才發覺背上已經被汗水濕透了,忙笑道:「是啊是啊,上菜上菜。」

外面劍拔弩張的兩人護衛也終於放下了武器,三尺高聲道:「趕緊上菜!」早就準備好的珍饈佳肴,流水般傳上來;消息傳到軍營中,所有人都鬆了口氣,俞咨皋尤不相信,飛奔上山來,見胡宗憲已經和沈默喝得面紅耳赤,登時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剛要說話,卻被胡宗憲一把攥住手,拉到座位上,呵呵笑道:「來來來,小魚兒,陪叔叔們喝酒。」

最後黃昏時,喝得爛醉如泥的胡宗憲,唱著歌被仍然一頭霧水的俞咨皋扶著,歪歪扭扭的下了山,所有人都聽到,胡宗憲唱得是:

『夢繞神州路。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底事崑崙傾砥柱,九地黃流亂注?聚萬落千村狐兔。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易老悲難訴!誰伴我,醉中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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