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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六章 夢想、現實(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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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深吸一口冷冽微鹹的海風,抖擻精神,轉頭看著徐渭道:「那你呢,你對這兩者有什麼看法?如果讓你決定,你會選哪一樣?」

「我呀……」徐渭摩挲著軟軟的下巴道:「要我說,海運固然好,但只能在運河不能通行時,比如去年、比如冬天結冰時偶一為之吧,大多是時候,還是走漕運的妥當。」

跟徐渭說話當然不必客氣,沈默哼一聲道:「難道你也擔心所謂『海禁漸弛,恐有後患』之類的說辭嗎?」

「嘿嘿,那你就小瞧了我徐文長了。」徐渭也不惱,拍著欄杆道:「海運的好處有目共睹,誰要說看不見,那就是睜著眼說瞎話。」漕運改海運,本是個倉促的決定,但在短時期內便開通,將漕糧及時運到京師;且除了造船僱船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工程費用。

為了完成本年的海運,漕運衙門共雇海船三百餘只,加上軍艦護航,僅花費十五萬兩。只不過因為時間倉促,錯過了最佳航期,所以遇到了颱風,致使七艘糧船沖壞,但船隻損毀數額不大,加上撫恤不過是五萬兩。

也就是說,一百萬兩銀子的事情,二十萬兩銀子便可以做到,不承認海運優於漕運的人,恐怕不是白痴就是別有用心。

「但是不能只算經濟帳啊……」徐渭苦笑著撓撓頭道:「海運對時局的破壞,實在是太大了。漕運獨行已經百五十年了,圍繞著這條運河,已經形成了一個牽涉到中央與地方、官府與大戶,還有那十幾萬的漕丁,以及成百上千萬靠著運河吃飯的老百姓……巨大而錯綜複雜的關係網,並在這上百年的時間裡,達到了一種還都說得過去的均勢。」

這些情況沈默也知道,但還是默默聽著,因為他發現自己小覷了這個最好的朋友……一直以來,他對徐渭的認識,都停留在大才子兼大情痴的層面上,對其政務方面的能力,說實話沒見過,所以並不看好。因此平時聊天的時候,只會挑些務虛的話題,對於具體政務,從不拿來煩他。

但聽他對漕運有如此深刻的認識,沈默知道自己還是犯了小覷古人的毛病。而且什麼都自己一個人思考、一個人扛著,實在是太累了,有事做做聽眾,便聽便思考,何樂而不為呢?

「任何想要改變既得利益群體的舉措,都會受到很大的阻力。比如說曾經幾度被熱議的『膠萊河海道』,明明是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且不像海運那樣,沒法給沿途帶來利益。它不僅可以解決漕運問題,還能直接給膠萊河一代,帶來很大好處,所以山東的官員和士紳也有興趣接納它,但這些推動力量,還是比不了不願改變的力量大,所以一直沒有成功。」

「而且也不全是貪慾作祟,還有很多堂堂正正的理由。」徐渭接著道:「比如放棄漕河意味著黃河肆虐會更甚,這會給中下游的百姓,帶來年復一年的災難。這點不解決,當地百姓和有良知的地方官們,便絕不會答應的。」

「牽扯到這多人,這麼複雜的關係,漕運還是海運,就不僅僅是一個技術問題,而是選擇打破現有格局,還是維持穩定的問題了。」見沈默露出思索的表情,徐渭深受鼓舞道:「嘿嘿,那些地方得利的家族和朝廷上下獲益的官員,不會坐視現有格局被打破的……當然,變也不是不可以,但得照顧好方方面面,讓至少大多數人的利益不受損,還能得到更大的利益,不然他們一定會全力阻撓,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

「拙言,我一直有句話想對你說,」見沈默點頭,徐渭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有伊尹之志,但治國之道,首要穩重務實,力求平衡,不然就叫亂國,於國無利、害人害己。所以蕭何、宋璟、富弼這些人,才會被稱為賢相;而桑弘羊、王莽、王安石這些人,卻被稱為亂國。」

沈默聞言朝徐渭深施一禮道:「多謝文長教誨,默必終生不忘。」

「嗨,你跟我來這套……」徐渭笑道:「其實這些本不用我說,但我見你深陷其中,壓力太大了,怕你走火入魔,這才給你潑點冷水的。」

「這冷水潑的好啊,」沈默笑道:「以後要經常潑才行。」

「哈哈哈……」徐渭再也正經不起來,笑得花枝亂顫道:「如你所願。」

「說正經的,」等徐渭笑夠了,沈默搓搓手道:「那個膠萊河海道到底是個什麼,我確實孤陋寡聞了。」

「那是因為你太年輕了。」徐渭笑道:「我比你大這一輪,可不是光長鬍子了,那就是見識比你多啊。」

「好好,你厲害,行了吧,」沈默知道這位老兄是順毛驢,你得哄著他才行:「求你指點迷津吧。」

「唔。」徐渭裝模作樣道:「也就是十幾年前,那時候你還小……那一年黃河在徐州附近決口,運道淤阻五十里,漕運完全停滯。朝中便有大臣提議,要求重開膠萊海運,當時朝野反響劇烈,都已經勘測論證過,山東都召集起十幾萬民夫來了。最後卻因為『估費浩繁』而國庫空虛,加上當政的夏貴溪因循守舊、不願進行這種大工程,明里暗中進行阻難,最後還是被迫作罷。」

「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工程呢?」沈默追問道。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徐渭老臉一紅道:「當時我也不大,不太關注這個,只是聽說,是想利用膠河水道,來溝通膠州灣至萊州灣的海路,縮短由江南到燕京的海上運道,避開放洋遠航繞道成山角之險,從而減輕京杭運河的負擔,甚至取而代之。」說著給自己爭臉道:「不過我確定的是,這條水道其實元代就開鑿過,國朝也幾次開工,最近的一次,是嘉靖十九年,據說當時船都通航了,卻不知什麼原因,後來不了了之了。」

「為什麼我從沒在工部的文檔中見過?」為了了解大明的真實情況,沈默有個看資料的好習慣,只要六部更公開的文檔,他都借來閱讀過,卻對這條河道沒什麼影響。

「我也說不清楚,」徐渭訕訕道,說著突然一拍腦袋道:「不過有個人,肯定可以說清楚。」

「什麼人?」沈默問道。

「昔年在杭州讀書時,我有一同庚好友,」徐渭道:「最喜歡鑽研水利之道,其造詣不亞於前朝之酈道元。」

「這麼厲害?」沈默饒有興趣道:「他現在何方?可否請來一敘?」

「當官不自由啊,哪能說來就來。」徐渭搖頭道:「雖然是南京的官兒,再清閒也不行……」說著嘿嘿一笑道:「不過你好像還有個『舉薦賢能』的差事,這就不成問題了,到杭州以後,可以用欽差的名義把他招來,到時候想知道什麼都行。」

「嗯。」沈默點頭笑笑道:「我就是去一趟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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