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八章 成敗轉頭(上)(2/2)
「他們這,這到底要幹什麼?」鄭先生艱難問道。
「這還用問嗎?」胡宗憲面上掛起濃濃悲涼之色,道:「內閣認為現在局勢平定了,用不著我這個東南總督再在這兒礙眼了,就要用個『莫須有』的罪名把我除掉了。」說著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卻不知是因為氣憤還是恐懼。
「東翁,請恕在下直言,」鄭先生猶豫一下,輕聲道:「您不能再沉默了,你老不說話,朝廷的大人們自然要瞎猜,瞎猜哪有往好處猜的,所以把您越想越壞,結果您的處境也是越發難過了。」說著對胡宗憲道:「您看是不是也寫個本子遞上去,好讓內閣大人們消除誤會?」
「嗯……」胡宗憲這次沒拒絕,因為他胸中涌動著火山般的情緒,必須找個方式發泄出來才行,便走到書桌邊,目露凶光的磨起了墨。
鄭先生一看,這不行啊,帶著情緒寫得東西,不是給自己招災嗎?便小聲勸道:「還是先消消氣,等心平了再寫也不遲,這關節上,千萬不能出錯啊!」
胡宗憲卻不理他,筆走龍蛇的寫了開來,鄭先生只好住了嘴,在邊上看著,只見胡宗憲寫道:『臣拜讀上諭,莫名驚慌,聖上天語嚴厲,更令臣惶汗交集……想當年東南遍地狼犬,腥雲滿街時,臣臨危受命,不計艱險,不避毀譽,歷時十年出生入死,殫精竭慮,披肝瀝膽,唯恐有負聖上所託。幸賴皇上齊天洪福,東南將士浴血奮戰,終使戰事得竣,四海承平。些許小人必以為皇上要行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行,便紛紛上本誹謗,污衊臣下,故有今曰之君臣見疑,臣痛及五內,遂上表直白,願吾皇親賢臣、遠殲佞,殺彼進讒之小人,則君子於位,正道可匡矣!』
在旁邊的鄭先生終於忍不住道:「東翁,您這奏疏似乎有欠商榷啊……是把心裡的話痛快倒出來了,可內閣看到後,還不得火上澆油?」
胡宗憲哼一聲,道:「拿酒來!」鄭先生不明所以,但書房裡正好有一壇加飯酒,便遞到他面前。
胡宗憲便一邊飲酒,一邊大聲念著這封奏本,一邊念一邊大笑,最後砰然醉倒在桌前……淚水無聲的淌下,浸濕了奏本。
這還是最近一段時間,胡宗憲睡得最實在的覺,第二曰天光大亮,他才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起身揉一揉額頭,便看到一臉憔悴的鄭先生。
鄭先生伺候他洗漱之後,才小心的問道:「昨天您的奏本,已經模糊不堪用了,要不要在下謄寫一遍?」
「燒了吧。」胡宗憲淡淡道。
「啊?」鄭先生吃驚道。
「我那不過是發泄發泄而已,」胡宗憲平靜道:「哪能有著姓子來,還是得解決問題。」
鄭先生頓感如釋重負,道:「東翁有這話,學生就放心了。」便問道:「不知東翁準備如何去解決呢?」
「解鈴還須繫鈴人。」胡宗憲面無表情道:「想要過去這一關,自然要去找那個人。」
「沈默?」鄭先生小聲問道。
「嗯。」胡宗憲點點頭道:「我這個義弟可是好手段,什麼也沒幹,便讓東南的文武人心浮動,又拋出個有的沒的的『分設總督』來,讓那些傢伙想入非非,許多態度堅定的,變得曖昧起來;態度曖昧的,估計直接就去拜碼頭去了。』
「讓他這麼一鬧,還能有幾個支持我到底的?」胡宗憲又忍不住生氣道:「難道多少年的袍澤感情,還比不上幾句空頭許諾?」
鄭先生也很挫敗,低聲道:「東翁,恕我直言,姓沈的真不是東西,枉你還把他看做是兄弟呢,現在您有了難,他不幫忙也就罷了,卻還落井下石。」
「也不能怪他……」胡宗憲搖搖頭道:「他也是君命難違,」自己卻忍不住憤懣道:「不過他也該來見見我,跟我說明白了吧,卻躲躲藏藏的不敢露面!」說著一拍桌子道:「他不來,所以我去!」
鄭先生輕聲道:「您要去見他?這不合適吧?」胡宗憲是一品大員、沈默才三品,而且總督也算欽差,所以無需出迎上差,只需等著對方來府上宣旨便可。
「沒什麼不合適的。」胡宗憲道:「這都什麼時候了,什麼都是虛的,我倒要當年問問他,莫非真想把我往死路上逼?」
胡宗憲天黑低調動身,沒有儀仗,只帶了幾個護衛,連夜趕往崇明島,對此沈默好似毫無所覺,直到對方自報家門,才急忙忙的來到碼頭迎接。
兩人相見時,俱是一身布衣葛袍,相互凝視著對方變化頗大的面孔,不禁感慨萬千,皆是久久無語。
胡宗憲已經恢復了東南總督的氣度,伸手笑道:「老弟,你可不夠意思哦。」
「老哥哥……」沈默一陣心酸道:「你怎麼老成這樣了?」
胡宗憲摸一摸自己的鬢角,笑道:「五十多的人了,能跟你們少年郎比嗎?」
沈默顫聲說不出話來,眼圈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倒讓本來要好好罵他一頓的胡宗憲,一下子沒了火氣,嘿然一笑道:「怎麼,都讓我進去坐坐?」
沈默趕緊收斂情緒,深吸口氣道:「老哥哥見笑了,裡面請。」
「好。」胡宗憲點點頭,便與他來到那座海邊別墅,坐在那兩張對著大海的椅子前。屏退了左右,只有海濤在耳邊拍響,仿佛世上只剩下他們兩人。
「面向大海,」胡宗憲沉聲道:「開誠布公的談談吧。」
「正有此意。」沈默將一個酒罈子置於桌上道:「今天我們不喝茶,只喝酒。」
「什麼酒?」胡宗憲問道。
「島上自釀的,」沈默笑道:「山泉,野果、雜糧,不烈,但很有勁兒。」說著用那種吃飯的白碗,一人倒了一碗。
胡宗憲看那有些渾濁的酒液道:「好一壺濁酒,不過咱們這也算喜相逢,嗎?」
「哈哈哈……」沈默道:「老哥哥,你執念了。」說著指著遠處渾濁的水面道:「那邊是長江入海口,滾滾長江東逝水,便由此匯入東海,不管人間的是非成敗,這滔滔江水從來沒有停止過。」
胡宗憲輕聲道:「青山依舊,夕陽幾度,可那些帝王將相,都已經如長江入海,再也看不見蹤影了。」說到這,他不禁意興闌珊起來。
「不。」沈默卻搖頭道:「他們來過,也留下了珍貴的東西……你看這崇明島,便是滔滔江水,將上游泥沙搬運千里,一點點匯集於此,才形成這座俊秀廣闊的大島,這是永不會消失的豐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