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五章 若雨(2/2)
年輕人、也就是伊王的瞳仁猛縮,一雙眼睛惡狼般盯著林潤道:「什麼皇命?」
「我這裡有兩道口諭,不知您想先聽哪一個?」林潤清聲道。
「口諭?」伊王目光閃爍道:「講。」
「跪接。」林潤沉聲道。
伊王的眼中凶光閃現,左右的武士也紛紛握刀,林潤卻仿佛沒看到一般,聲調不變道:「跪接!」
伊王雖然已經出兵至此,但心裡沒有一刻不打鼓,因為寧王叔殷鑑不遠,而自從燕王之後,再沒有造反成功的王爺,雖然被嚴世蕃連嚇唬帶忽悠,他頭腦一熱還是出了兵,但一路上的每一天,他都在擔驚受怕中度過,晚上整天做惡夢,夢見什麼天兵天將從天而降,把他的手下砍瓜切菜,然後把他抓去見嘉靖皇帝,被千刀萬剮下油鍋……看來心臟不好的人,是不能從事造反這種高危行業的。
伊王雖然心臟尚好,但心理壓力一直很大,一聽到有欽差前來,就更是慌了神,最初那『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的萬丈豪情,已被拋到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是滿腦子的驚懼憂思——我竟然被發現了!皇帝的反應這麼快?是要先禮後兵嗎!我是不是死定了?
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之下,他竟真的屈服了,當然為了面子起見,他還是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一個身手高強的衛士以備不測,緩緩屈膝跪下,吃力道:「臣朱典楧恭請聖安。」
「聖躬安,」林潤沉聲道:「皇上說:伊王典楧忠貞純敏,誠孝可嘉,知道皇上在襄樊一代遇到了洪災,輜重牲口都被沖走了,便親率上萬民夫前來接駕,實乃天下人臣之表率,回京之後,皇上必有重賞。」頓一頓道:「然襄陽府已派遣官兵、民夫各五千前來救駕,更有承天府、隨州府、荊州府衛軍也已乘船而發,不曰將至,無需伊王多勞,爾可速速轉回,以免遭人閒話!」
伊王聽說已經有部隊趕到救援,還有部隊陸續趕到,嚇得直接說不出話來,又聽林潤道:「還有第二道聖諭,」說著語調變得十分嚴厲道:「皇上說——朱典楧,你這個不知道感恩的蠢材,你私設東廠、偷造兵器、暗蓄亡命之士,王府衛士超編八千餘人,還違規擴建宮室,搶奪臨藩封地,危害黎民百姓,難道以為皇上不知道?既然敢來河南,便早就做好了防備,不說襄陽、承天、荊州、隨州那共計四萬兵馬?就算京營三衛的一萬人,你要能對付得了就過來吧!休怪皇上不再講同宗之情!」
聽了這兩道實質內容差不度,但語氣和結果差很遠的聖諭,伊王拍拍膝蓋爬起來道:「為什麼只是口諭?」他也不傻,知道有句話叫口說無憑。
「難道你想要黃紙朱字的聖諭?」林潤號稱『第一能戰』,對付他那是小菜一碟:「哪還有選擇的餘地嗎?」
伊王一想也是,而且他也不相信,有人敢假傳聖旨……只怪嚴世蕃存了私心,沒有告訴他皇帝的真實情況,不然林潤縱使舌燦蓮花,也得被剁了餵魚。不過對於林潤這種外表溫柔、內心瘋狂的傢伙來說,賭一把嚴世蕃的自私,絕不是什麼難事。
因為還不知皇帝已經失能了,加之林潤的表演太自然了,由不得伊王不信,但有些糊塗道:「我該聽哪一個呢?」
「這要看你想選哪一個了。」林潤淡淡道:「進退生死皆在王爺一念之間,這世上可沒有賣後悔藥的,您可得想好了。」說著笑笑道:「您準備接哪一道聖諭?下官還要回去復命呢。」
這話說的……難道伊王被他弄成這般心神不寧,還會說老子要造反去球嗎?於是朱典楧稀里糊塗便道:「我接第一道。」
「很好,」林潤笑逐顏開道:「我這就回去復命,請皇上讓大軍停止進發。」
「什麼?」伊王已經被他玩得像個白痴一樣了,大張著嘴巴道:「難道有軍隊過來了?」
「是啊,我不是說過嗎,承天府、荊州府還有隨州府的衛軍都來了嗎,」林潤仿佛拉家常似的道:「難道護送皇上,還有這麼多人?」
「那您趕緊回去,」伊王點頭連連道:「讓他們不要來了,以免造成誤會。」
「那好,事不宜遲,我這就走了。」林潤笑道:「您留步。」
「送送吧……」伊王隨口客氣道。
「那好,就送送吧。」林潤說著挽起他的胳膊,道:「您真是太客氣了。」他的動作之快,讓那個高手護衛都沒反應過來!當然,這也跟那人以貌取人,以為他只是個文弱書生而已,所以異變陡生,猝不及防!
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這句話永遠不會過時,因為藝高、人才可以膽大。
伊王只感覺兩隻手被鐵鉗箍住一般,抽也抽不出來,只好任由他攥著,兩人狀作親密的打開門,驚了外面手持利刃的刀斧手一大跳,林潤笑容如夏花般絢爛道:「真是太客氣了,難道都要送送嗎?」說著便抬腳往外走去。
那些刀斧手投鼠忌器,只好往兩邊散開,讓出中間的道路。林潤的那兩個隨從,緊緊跟在他們後面,將他身後的空當堵上,讓想要找機會殺死他的刀斧手,一直未能如願。
全不在意自己目前的處境,林潤在伊王耳邊輕聲細語道:「我是來釋放善意,想化解一場刀兵的,您怎麼好這樣對我?」
伊王原先抖得厲害,但意識到林潤不會傷害自己後,也就不抖了,搖搖頭,艱難道:「這不是我的意思。」從遠處看起來,就像一對老友,在林蔭道上散步閒聊一樣。
「這麼說,您的部下有許多並不是您的人。」林潤道:「醒醒吧王爺,不要被人當槍使了,趁著還沒鑄成大錯,早點回頭吧。」
「孤……會考慮的……」伊王點點頭道。
「很好,識時務者為俊傑,」林潤讚許道:「如今天下一天天安定下來,野心家的土壤越發貧瘠,做個安樂王爺不好嗎?您就是跟著嚴世蕃混,能進步到什麼程度?」
伊王不說話,但誰也知道他想說是什麼。
「你覺著嚴世蕃能斗得過皇上?」林潤嘲諷笑道:「他蹦躂了半輩子,皇上一句話就把他打回原形,要不是皇上仁慈,看在他爹的份上不願為難他,他早被百官轟成渣了,就這種東西,也想起來造反?那大明朝的江山,不知該換了多少主人了。」
「他說胡宗憲是他的人……」伊王終於沉不住氣,說出石破天驚的一句。
林潤心裡咯噔一聲,面上卻看不出端倪道:「你信不?」
「信。」伊王道:「聖人云,君以此興,必以此亡,胡宗憲靠著嚴黨發家,現如今徐黨上台,一定會清算他的,我要是他,手掌著東南六省的財稅軍權,可不會任人擺布!」
「嚴世蕃還真能扯……」林潤笑道:「他胡宗憲指揮著幾十萬精兵抗倭行,可要是想造反的話,那些飽受皇恩的文官武將,是不會跟隨他的!」
伊王不再說話,顯然對這個問題保留意見。
這時候,兩人來到村口,林潤三人上了馬,又讓伊王的人退回數丈去,才鬆開他的手臂,大搖大擺的走了。
「大人,我們真是服了。」走遠之後,見沒了危險,兩個隨從又打開話匣道:「不過方才為什麼不趁機把伊王抓回來呢,不是說擒賊先擒王嗎?」
「此王非彼王。」林潤搖頭道:「我其實有過這個想法,但看到那些刀斧手突然出現,便明白了伊王並不是唯一說了算的,與其讓那些人掌握了軍權,還不如把這個白痴放回去,讓他拉低他們戰鬥力呢。」
若是伊王知道林潤這番評價,不知會不會氣得追殺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