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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四章 蓮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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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轉過身去,不敢看這一幕;這一刻上萬鬚眉,無人能抬頭。

靠著鹿蓮心爭取的時間,當羅龍文的手下,終於把那浮橋毀掉時,已經有七成左右的官兵、民夫都過了江,剩下的見逃出無望,水又漫過腰部,已然無處可逃了,便紛紛舉手投降。

但羅龍文被鹿蓮心狠狠涮了一道不說,還被她含在口中的一顆耳釘,刺瞎了右眼,已經完全失去理智,命人一個不留,全部射殺!於是將船隊在右岸停住,朝被困在水中的明軍、民夫、還有些官員一齊放箭,射死射傷無數……當然傷者也不可能得到救治,只能被活活淹死……嚎叫聲、慘呼聲在江面上迴蕩,不一會兒便飄滿了死屍。

江對岸僥倖逃命的一萬多人,望著這人間煉獄般的一幕,哭號成一片……因為大明軍戶、徭役制度的特點,那些被屠殺者,和這些人不是親戚、就是朋友,甚至是父子、兄弟……方才倉皇逃命時還能各顧各的,但現在自己安全了,卻親眼看到親人被屠殺,這叫他們怎能承受?

沈默靠坐在一塊大石邊,聽著這令人心煩意亂的哭聲,面上沒有一點血色。

沒有任何人召集,那些被救過來的官員、將領,自發的聚集到他身邊,沈默很欣慰的看到,高拱、嚴訥、陳以勤……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雖然各個掛彩,但好歹都全須全尾。

在這場危機中,他用行動贏得了眾人的尊重和信任,雖然很多人的官階都比他高,但眾人也不知為什麼,默默的便圍到他身旁,這些受夠了驚嚇,死裡逃生的人們,似乎能從他身上,找到些許的安全感。

沈默收拾情懷,重新振作起來,按著胸口低聲道:「今晚出現的叛軍並不是主力,伊王應該率領上萬兵馬,隱藏於附近某個地方,只等天亮便會發動攻擊。」

聽到這個壞消息,人們全都驚呆了,這真是『屋漏又遇連夜雨,船破偏遭打頭風』,面對著未知的命運,眾人下意識想到的,便是趕緊跑!但是到底往哪跑,卻爭論紛紛,東西北三面都有人支持。

沈默卻不建議逃跑,他勸說眾人道:「我們絕不能逃跑。諸位要知道,河南境內、漢江以北,並沒有我們可以投奔的城池,最近的新野縣、棗陽縣都在百里開外,咱們糧草盡失,精疲力竭,盲目投奔過去,只能變成叛軍的活靶子。」正所謂,沒有白費的功夫,沈默整天看地圖,至少把這一代的地形弄得清清楚楚。有人不相信,找到地圖一看,不由對沈默更加信服。

沈默接著嘆口氣道:「而且皇上的狀況,咱們也知道了,怎麼禁得起顛簸奔波……」又抬起頭來,聲調略略提高道:「再者,為了讓援軍找到咱們,也不能走得太遠。」

「什麼,還有援軍?!」眾人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嗯。」沈默頷首道:「不錯,已經有南直、江浙的軍隊,火速前來救駕,多則三天,少則一曰,就能趕到了。」

這消息沮喪至極的眾人來說,簡直是『久旱逢甘霖,光棍娶新娘』,終於從絕望的狀態中擺脫出來,感到有那麼點希望了。

可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道:「孤王不同意。」原來是景王殿下,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了,他斜睥著坐在地上的沈默道:「你想在這等死,不能拉著大家一起陪葬!」景王的身後,這時並肩站著袁煒和陳洪,方才還打生打死的兩幫人,此刻竟又成了一夥的。

沈默輕聲道:「那依王爺的意思,該怎麼辦?」

「當然是走得越遠越好了!」景王道:「把父皇交出來,他在你們那兒我不放心,我要帶皇上儘快去安全的地方。」

沈默知道這種人不可理喻,淡淡道:「對不起,王爺,我認為在這種時候,皇上的安全更應該由我們來保障!」

「難道我這個當兒子的,」景王好笑道:「還不如你個狗奴才!」

沈默對這種被居高臨下的感覺十分不爽,示意侍衛把自己扶起來,面色蒼白的站在景王面前,不卑不亢道:「第一,我不是奴才,我是大明朝的官員,」說著低聲道:「第二,對皇上來說,我們這些無害的官員更安全,他老人家是不願跟您在一起的!」

這話立刻給所有眼明心亮的人提了醒,景王爺想要當皇帝,可不是一天兩天了,如果真讓昏迷中的皇上,落在他手裡的話,還不一定干出什麼來呢!

「你什麼意思?」景王聞言厲聲喝道:「敢把話說明白不?」

有些話雖然大家都知道,但是不能擺到檯面上說,不過這難不倒辯才無礙的狀元公,沈默微微一笑,說出一句道:「二龍不相見。」便把景王的氣焰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再囂張也敵不過嘉靖朝的第一讖語。

見景王被殺退,陳洪出馬道:「沈學士,咱家是皇上的貼身總管,您把他交給我,總可以了吧!」

「不行。」沈默搖頭道:「皇上昏迷了這麼長時間,你竟隱瞞不報,讓人怎麼相信你?」

陳洪狡辯道:「我不是怕惹出亂子來嗎?何況我沒耽誤讓御醫給皇上瞧病,況且、況且……」說著看看左右,一拉袁煒的胳膊道:「我第一時間就告訴袁閣老了,是他不讓我說的!」他推卸責任的功夫,倒是天下一流。

這時候,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袁煒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亂說,算是默認了。

「把皇上交出來吧!」陳洪趕緊趁熱打鐵道:「你一個四品的撮爾小官,承擔得起這份責任嗎?」

「那我和他一起承擔。」高拱站到沈默左邊道:「加上個吏部尚書總可以了吧?」

「還有我,」老好人嚴訥也出現在沈默的右邊,道:「再加個禮部尚書,分量總夠了吧?」

「還有我……」「還有我……」陳以勤他們不分文武,全都站到三人身後,一下子倒成了以多對少的局面……這也是必然的,百官都不是瞎子,陳洪的倒行逆施、仗勢欺人,又出現在他們的腦海里,還有這袁煒也為虎作倀,竟敢幫著他隱匿皇帝病倒的實情,把大家一步步引到虎口,落到這等地步——皇上生死不明,多少同僚死於非命,精銳衛軍糊裡糊塗便潰不成軍,現在到了這個地步,竟然還敢作威作福、頤指氣使!

夠了,足夠了!不能再逆來順受!不能再忍受無恥的欺凌了!

感受到文武官員毫不掩飾的敵視,陳洪徹底慌了,一把將袁煒扯到身前道:「袁閣老,你是欽命隨扈總理大臣,快管管這些無法無天的傢伙!」

袁煒心中無力道:『這時候想起我是總理來了……』但他知道眾怒難犯,根本沒必要再找事兒,於是氣色灰敗道:「你們想怎樣,就怎樣吧,我身體支撐不住,只能讓賢了,」說著看一眼嚴訥道:「嚴部堂,您就代理吧。」

「你這是幹什麼?」景王和陳洪難以置信道。

「不想死的話,」袁煒低聲道:「就聽我的!」景王早就嚇破了膽,聞言便真不吭聲了,陳洪也只好閉上嘴。

嚴訥老好人不假,卻十分識大體,當仁不讓的結果了總理大權,轉頭便委任沈默道:「沈學士,你就當咱們的總指揮吧,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都聽你的!」

沈默知道不是謙遜的時刻,點點頭道:「下官逾越了!」

「唉,只要能保得皇上平安無事,」高拱在一邊笑道:「你就是讓我們去衝鋒陷陣,也絕不含糊!」

「衝鋒陷陣倒不用,」沈默笑道:「咱們得立刻轉移!」

「不是說不走嗎?」眾人奇道。

「往東北三里遠的地方,有座小樂山。」沈默道:「我們全都轉移到山上去,隱蔽姓也好,總比讓人家一覽無餘,看穿咱們的虛實強得多;再說居高臨下,堅持的時間也長點。」

「行,就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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