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零章 水或火(2/2)
「可您這身打扮,說給誰聽去?」三尺提醒道。
沈默便去揉臉,想要恢復本來面貌,三尺趕緊道:「可別揉壞了,得用這個卸妝。」便從腰包里掏出瓶特製的藥水,用毛巾粘著,濕潤他的面孔。
這是個很漫長的過程,為了達到防水、逼真的效果,當初上妝便用了一個時辰,現在想要卸掉,還得花上同樣的時間。
沈默無奈的站在雨中,漫無目的的四下望去,見一片片蘑菇般的帳篷中火光點點,耳邊傳來兵士們粗豪的歡笑聲,辛苦了太久的官兵們,正盡情享受著難得的美食……他終於冷靜下來,其實沈默不是個容易衝動的人,只是方才自責於自己的愚蠢,竟然現在才意識到危險……如果危險真的存在的話,很可能做什麼都晚了……這種後知後覺的感受,實在太他媽的糟糕了。
一邊等待著三尺完工,一邊思索著對策,兩人就這麼面對面站在雨中,從遠處看動作十分的曖昧,讓追上來的小太監不敢靠近。
還是沈默發現了他,拿過三尺頭上的斗笠,罩在自己頭上,咳嗽一聲道:「小鈴鐺,你跟過來幹什麼?」
一聽果然是沈默的聲音,那才十三四歲的小太監歡呼一聲,跑上來道:「徐大哥,有人找你哩。」
「哦?」三尺轉身擋住沈默的臉,道:「在那裡?」
「那邊……」順著小太監指的方向,三尺看到了狂俠何心隱。
「看來有大事。」三尺沉聲道。
沈默輕輕點頭道:「你過去問問。」
三尺便過去,臨走還順手把小鈴鐺牽走,以免他看到沈默的大花臉。
不一會兒,三尺帶著何心隱過來,何心隱看一眼沈默的臉,也嚇了一跳。
三尺連忙替沈默解釋道:「卸妝呢……」便趕緊上前繼續忙活。
「出大事了……」何心隱的開頭很俗爛,但總會震驚住當事人。
「怎麼了?」沈默悶聲問道,那藥水的味道實在是難聞。
「我和你嫂子一路追蹤,終於找到了嚴世蕃手下那干亡命徒的行跡,卻見他們全都扮作挖沙的河沙幫,陸續艹沙船沿著漢江逆流而上,在樊城以西的江面上聚集!」何心隱沉聲道:「起初我不知他們的意思,後來見其開至各處水口,將船上所載木石卸下,將水流堰住時,吾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正趁方今陰雨連綿,漢江之水必然泛漲,待王師至下游江窄處,便可乘高就船,放水一淹,便皆為魚鱉矣!」
沈默重重一捶三尺的肩膀道:「果然如此……」
聽他竟然不意外,何心隱吃驚道:「難道你聽說過?」他一發現對方的企圖,便急急忙忙找到沈默的聯絡官,馬不停蹄的來見他,想不到這傢伙竟然已經知道了。
「我也是才剛猜到的。」沈默輕聲道:「一恢復本來面貌,我就立刻亮明身份,說服大軍掉頭,並派精銳剿滅那些逆賊!」
「恐怕都來不及了……」何心隱目光投向毫無準備的軍營:「對方決堤的時機已經成熟,隨時都可以發難了。」說著幽幽道:「嚴世蕃給你們選的這個地方真好啊,方圓幾十里,東低西高、南低北高,調頭是萬萬不能的,非讓大水都沖走了不可。」
沈默仿佛看到水淹七軍的可怕場面,使勁驅散無用的恐懼,問他道:「你可有好辦法?」
「辦法只有一個,就是儘快渡過漢江,只要到了對岸,就算是逃出生天了。」何心隱沉聲道。
「恐怕是才出狼穴又入虎口,」沈默望著黑黝黝的北邊道:「我敢說,伊王正帶著他的軍隊,在對岸等著痛打落水狗呢。」
「那你說怎麼辦?」一著急,何大俠的壞脾氣又上來了。
「先過江吧,過去了再說。」沈默淡淡道:「希望我們和嚴世蕃都高估了伊王……」
朱顯、鄭鈺、焦英三人坐於帳中,正在對著外面的雨簾發愁,連曰大雨不止,導致漢江水位上漲,方才探子來報,說原本在江窄處的一座大型石橋,已經無影無蹤了,可能是被江水衝垮……而那原本是計劃明曰過江的通道,現在只能再想辦法了。朱顯朱國公,便將這個討厭的任務,交給了兩位副將。
『天亮了得讓人架浮橋了……』鄭鈺和焦英暗道:『這又是個得罪人的活,我找誰干好呢?』正在想著哪個將領好欺負,準備再把皮球踢下去時,外面傳來爭吵聲。
朱顯本就心情不好,一聽那吵鬧聲,更是怒道:「誰在外面喧譁!」
「公爺,是個官員非要見您。」外面傳來侍衛的聲音道:「不讓他進他就硬闖。」
「不見不見!」朱顯煩躁道:「沒看見我們在議事嗎?讓他有什麼事明天再說!」這要放在開國那會兒,哪個文官敢擅闖中軍帳,直接就砍頭去球了,哪還用『明天再來』?可見武官的地位已跌成什麼鼻涕樣了。
話音未落,便聽外面一個清朗的聲音大聲道:「東寧伯,我是沈默,有天大的事情要跟你說!」
一聽是沈默,焦英咽了口唾沫,現在陳洪那個睚眥必報的傢伙大權獨攬,而沈默是他的頭號仇家,這一嚷嚷,還怕東廠的人聽不見?
「哎呦,我的祖宗。」焦英也顧不得朱顯和鄭鈺要吃人的眼神,趕緊出去把沈默迎進來,一臉責備道:「你就不能小聲點?」
沈默顧不得規矩俗套,對三人一拱手,沉聲道:「諸位聽我一言——現我大軍所處地勢甚低!即今大雨連綿,江水上漲!方才有義士來報,有千餘不明身份者於上游處堰塞水口,已經積蓄完畢,隨時都會決口放水!」說著厲聲道:「轉眼便會江水泛漲,我軍危矣!」
朱顯勃然作色道:「沈學士,你隨是陛下寵臣,但要再惑吾軍心,吾也一樣稟明皇上,軍法從事!」
「那也請先把大軍開拔,立即渡過漢江再說!」沈默不折不撓道:「過後隨你處置就是!」
聽了他的話,朱顯和鄭鈺相視而笑道:「看來沈學士讀書讀傻了……」以他們看來,就算真有大水來襲,也該調頭難去,怎能往水邊靠呢……雖然這裡距漢江邊只有一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