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五章 多事之秋 (上)(2/2)
這就算是給出結論了,於是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下詔開新河!而潘季馴則仍然堅持修復黃河故道,廷臣亦多以為然。自此朱衡與潘季馴產生矛盾,後者斷言:『雨季一到,黃河決口。』為朱衡恨之。
六月十四曰,新河工未成,而黃河再次在沛縣決堤泛濫,連淹了好幾個府,災民無數。果然應驗了潘季馴所言。言官紛紛疏劾朱衡,以為新河必不可成,朱衡意氣誤國!要求給予處分!
迫於壓力,朱衡也自請辭職。徐階是很器重這位能員的,當然不會答應,利用自己影響力,幫他壓住了言官的議論。並給他將功補過的機會,任朱衡與潘季馴再作勘查,務圖上策,以救災民。
兩人到任後,全力指揮把決口堵塞,暫時止住了洪水,但雨季才剛到,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呢。在經過勘查後,潘季馴大膽提議,把河道收窄!這真是讓人匪夷所思,治河的常識,都是擴寬河道才有利於排水,哪有嫌河道寬的?這不是老壽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煩了嗎?
朱衡不同意,潘季馴便對他說,自己通過觀察發現——黃河之所以連年泛濫,是因為水中泥沙含量太大,進入平原地區後,水流放緩,泥沙沉積下來,結果河道逐年升高,變成了岸上河。為了防洪,只能把河堤也越修越高,稍有不慎一旦決堤,後果就會極其嚴重。
這一點,只要是在現場的,就深有體會,不用他講,朱衡也明白。但潘季馴的重點在後頭——他說,現在時間太緊,我們根本不可能再去築堤了,要防洪的話,只有把淤積的河道通開了,只要河道降低了,不比築堤還管用嗎?
要降低河道,就必須除掉河裡的泥沙,這道理朱衡還是明白的。但關口是,怎麼除沙呢?用人來挖,那難度可比築堤大多了,朱衡苦思冥想,終於醒悟,潘季馴要收緊河道,正是為了加大水的衝力,便可把河底的泥沙沖走,達到降低河道的目的。
道理雖然明白了,但朱衡還是不敢拍板,他對兩岸的大堤,實在沒信心……只要想想,原先工部是誰的天下,就知道朱大人為何會這樣了。
潘季馴說這法子不傷堤岸的,你只管拍板就是,出了事我負責!
朱衡說你負得起嗎?便親自將大堤兩岸仔細勘查一遍,反覆推敲過後,這才同意了潘季馴的方案——於是奇蹟出現了,收縮河道之後,這段黃河非但沒有決堤,河道也果然降低了數尺。除此之外,潘季馴還發明了一種叫滾水壩的泄洪設施……他事先選擇了幾個個低洼地區,當洪水過大之時,即打開該處堤壩,放水進入,以減輕洪峰壓力。加上朱衡豐富的經驗,為他查缺補漏,統籌安排,結果這年的黃河沒有再泛濫,安安穩穩捱到了枯水季。
於是潘季馴的名聲鵲起,大有超過朱衡的趨勢。而朱衡的聲譽,則進一步下跌,尤其是採用了潘季馴的『束水沖沙法』之後,朝野上下都認為,潘季馴是對的,朱衡堅持開新河,是錯誤的。
九月二十三曰,工科都給事中王元春等又上疏劾朱衡,並要求罷免朱衡。是時,當初支持朱衡的何起鳴,也改變自己的看法,以為故道可開,新河不可取。一時間,朱衡處境很不好過,讓一直保護他的徐階大為傷神。
更讓徐階惱火的是,想要冷處理都不行,因為有個高拱死死揪著不放,說自己偏袒門下,有失公允,非要把朱衡拉下馬不成。其實是因為朱衡曾經數次讓高肅卿下不來台,高拱這人,睚眥必報,眼下看到機會,哪能輕易放過。
徐階當然不答應,因為朱衡的才幹清廉,都是朝野聞名的,徐階也將其視為骨幹棟樑,豈能自毀長城?於是不顧體面,和高拱據理力爭,但上海人哪有河南人嗓門大?何況人家還是兩個河南人,郭朴和高拱向來同聲相和,而李春芳呢,雖然對他執弟子禮,可從來不幫忙吵架,頂多不痛不癢的勸幾句,一點用都沒有。
如此吵一早晨下來,徐閣老早已是筋疲力盡,坐在那裡好半天才緩過勁兒來,看著自己兩個學生,意味深長道:「叔大拙言,為師老矣!你們得早點擔起責任了。」
兩人不知老師具體所指,只能道:「老師松柏長青,精神旺健,大明的江山,全靠老師照應呢。」
徐階有些消沉道:「積陰冥迷,非薄力所能抉;濁流奔放,非寸膠所能澄,徒積年歲,竟無補益。我這代人是不行了,還得看你們年輕人啊……」說著打起精神,笑道:「大清早不說這些掃興的,叔大拙言,你們聯袂而來,是為了那些宗室勛貴吧?」
兩人點頭,沈默輕聲道:「老師,學生儘量安撫那些人,可若是一拖再拖,越到年底,就越容易出事。」
「禮部和戶部會商了幾次,也沒商量出個丁卯,」張居正道:「其實關口還在於,朝廷不願意捅這個馬蜂窩,卻又想把錢糧省下來。這就是既要馬兒跑得快,又要馬兒不吃草了,確實不好辦。」
「但現在不需馬跑得,也不是不給它們吃草。」徐階緩緩道:「只不過少給點草料嘛,馬變不成老虎,不會吃人的。多想想,總有辦法的。」
「說起吃草來。」張居正道:「我在農村賑災時,看到過這樣一件事情……由於那年春脖子短,草遲遲沒有發芽,過了節氣了,還只能用隔年的乾草餵牛。牛不愛吃乾草,吃得很少,眼見著要掉膘。養牛的人家只用了個簡單的辦法,就讓牛重新愛吃草了。老師、江南,你們可知是什麼辦法?」
徐階和沈默是一天農活也沒幹過,哪知道這個?都搖搖頭,饒有興趣的聽他給出答案:「就是餵牛的時候,不把草直接放在食槽里,而是放在牛圈的棚子上,讓牛伸著脖子才能吃到,結果牛就吃草積極了,吃得也更香了。」
「這是什麼道理?」徐階不由笑道。
沈默輕聲道:「太岳的意思應該是,在因為種種原因,必須要縮減待遇時,一味的勸說懷柔,其實用處不大。可以人為增加些難度,讓他們付出的努力更多一些,使得這份獲得更有挑戰姓。這樣的話,即使是削減後的待遇,也能讓他們滿足了。」
「有道理,」徐階細細一想,還真是把人心琢磨透了,但再一想,不由笑罵道:「你們兩個一哼一哈,合著伙想讓我答應那個。」
兩人連忙笑道:「學生不敢。」
「不敢也幹了。」徐階看著他們,心情好了很多。
見老師臉上露出笑,兩人心說成了,誰知徐階笑完了,卻搖頭道:「我不答應。」
兩人愣住了,張居正更是急道:「老師,您……」
「把你奏本拿回去。」徐階從桌上厚厚一摞奏本中抽出一份,正是張居正的《奏請清查匿畝疏》,有些嚴厲道:「收好了,以後不要再提,更不要外傳。」
張居正悵然若失的接過來,坐在那兒不說話了。
徐階的聲音響起:「宗室的事情,你們不要太過擔心,他們鬧不起來,還是把精力,先放在別處吧。」
兩人雖然都點頭表示明白,但張居正明顯還沒緩過勁兒來,倒是沈默從袖中掏出兩本奏疏,呈給徐階道:「這是禮部擬定的《太子冊封儀注》和《經筳儀注》,請老師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