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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六六章 宮車晏駕(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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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時珍明白病人的心理,便出聲道:「你們都閃開。」

太監們早習慣了李先生的喝令,趕緊讓開地方,李時珍湊在嘉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嘉靖的目光頓時變得狂喜,道:「好!」李時珍便從醫箱中拿出針囊,在嘉靖的脖頸、四肢、軀幹各處,都植入了纖細若毫的銀針,做完這一切,他仍不退下,仿佛在等嘉靖說點什麼。

嘉靖卻只是輕聲道:「等吧……」李時珍真要抓狂了,什麼叫『等吧』,『快了』,就不能痛快點嗎?

也不知李時珍施了什麼魔法,嘉靖竟能不靠人扶著,便端正的坐在囤背龍椅上了。徐階詫異的望向李時珍,他必須了解全部的內情。

李時珍輕聲道:「我把皇上的周身穴道封閉,聖體便僵直起來。」原來如此……但無論如何,解決了一個大問題,要不皇帝癱在龍椅上,或者被人架著坐在上面,都太不雅觀了。

黃錦替皇帝戴好帝王冕,將黃色的絲帶,端正的系在嘉靖的下巴上,最後把前後十二道旒紞理順了,便徹底為他穿戴整齊。

望著終於換回龍袍的皇帝,徐階不禁老淚縱橫,不停拿袖子擦拭自己的眼角。

嘉靖看著他道:「很難看?」

徐階連忙搖頭道:「天曰之表,帝王之姿。」

「那哭什麼?」

「微臣終於見皇上穿回龍袍了。」徐階擦淨淚水道:「是喜極而泣。」

馬森趕緊和人把穿衣鏡抬過來,想讓嘉靖看清自己的全身。

嘉靖從下往上,貪婪的看著身上的龍袍,不得不承認,這比穿道袍的感覺,更讓人迷醉。

「不看了……」待看完上身,嘉靖便閉上了眼,他不願看到自己死氣沉沉的面孔。

馬森趕緊把鏡子撤下,太監們上前,小心將皇帝的龍椅,抬到鑾輿上固定好。

待準備妥當,黃錦又在皇帝身上加了件玄狐皮大氅,躬身小聲問道:「主子,還有什麼吩咐?」

「他們都來了嗎?」嘉靖緩緩道。

「早就在宮外候駕。」黃錦回道:「要宣見嗎?」

「到乾清宮再說吧……」嘉靖垂下眼瞼道。

「皇上起駕回宮!!」黃錦立刻站起身子來,大聲道。

「皇上起駕回宮……」

「皇上起駕回宮!」宮人們一聲接一聲傳下去,最後響徹整個京城……烏雲密布、亘空陰霾。

西苑的正門洞開著,沉寂二十四年的午門也洞開了,蹕道上鋪了紅毯,道邊每隔七尺,便站著一對手持刀槍的御林軍士兵,他們面無表情,直視對方,拱衛著即將從西苑出來的皇駕,以及肅立在紅毯兩邊的京中勛貴、文武百官。

這些官員貴戚全穿著莊重的朝服,凝神屏息,恭候著鑾輿的到來……左側全部是貴戚勛舊,右側則是文武官員。右側為首的不是三位大學士,而是太子太保、兵部尚書楊博,他低垂著面孔,看不清有何表情;左側為首的,卻是當今陛下唯一在世的兒子、裕王朱載垕;他懷裡還抱著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同樣穿著繡金龍的明黃服色,乃是他的世子,也是嘉靖唯一的孫子朱翊鈞,本來挺靈動的小傢伙,卻被壓抑的氣氛所震懾,趴在父親的懷中,一動不敢動……辰時正,宮城上響起一聲清脆的響鞭,緊接著又是兩聲,然後韶樂奏響,兩隊身著金甲的大漢將軍,手持龍旗、金瓜、長戟、華蓋,緩緩的從西苑門中走出。

當那輝煌奪目的鑾輿,出現在西苑門前時,樂聲變得愈加莊重起來……「恭迎陛下……」群臣齊聲高唱,全都跪在御道兩旁。

鑾輿緩緩向外行來,走到跪迎的群臣面前時,緩緩停了下來。黃錦拿個馬凳放在鑾輿邊上,聲音前所未有的洪亮道:「皇上有旨,著裕王攜世子上輿!」

裕王一直木然的臉上,這才出現一絲表情,忙大聲道:「臣遵旨!」便抱著朱翊鈞,在黃錦的攙扶下,登上了只能皇帝乘坐的鑾輿,便見他的父皇身著龍袍,端坐在正中的龍椅上,兩邊還各擺了一個錦墩。

「兒臣朱載垕率世子朱翊鈞,叩見父皇。」朱載垕連忙拉著兒子,跪在皇帝面前。小世子也奶聲奶氣的叫道:「拜見皇爺爺……」

嘉靖本來神情悽然,但聽到孫兒清亮的聲音,眼睛亮了一下,道:「朱翊鈞,到皇爺這邊來。」聽到叫自己的名字,小世子抬起頭來,但看到皇冠龍袍、端然高坐的皇帝,心中便生了怯意,跪在那兒不敢過去……他根本不認識這老頭,方才那一聲也是鸚鵡學舌而已。

裕王趕緊小聲道:「朱翊鈞,過去。」

小世子這才爬起來,怯生生的挪到嘉靖面前。

看著相貌可愛的小世子,嘉靖的心柔軟起來,他多想抱抱自己的孫子啊,可根本沒那個力氣,只好慈愛道:「來,坐邊上。」

黃錦便趕緊去抱小世子,世子卻不讓他抱,奶聲奶氣道:「我自己來!」說著按著錦墩,短短的小腿兒一使勁,就爬了上去。一轉身坐過來,挺直腰,像模像樣的,就是頭上的王冠有點歪。他得意的望著嘉靖,意思是,看,我能行吧……嘉靖發自內心的笑了,欣慰道:「還好朕有個好孫子……」說著看一眼裕王道:「你也坐吧。」

「是。」裕王輕聲應下,坐在嘉靖的另一側。

「起駕!」鑾輿再次向前,載著天家祖孫三代,沿著蹕道緩緩向東,從午門進入了紫禁城。

帝王氣象的金水橋、氣勢恢宏的皇極殿、中極殿、建極殿……嘉靖望著眼前熟悉而陌生的景象,如墜夢中。

他突然想到當年自己十五歲,第一次進宮時,也感覺像做夢一樣,一個不起眼的藩王,突然吉星高照,被接到燕京來當皇帝,世上恐怕再沒有更夢幻的際遇了吧?四十五年來的一幕幕,浮光掠影般浮現在眼前,一切都在這場夢中……這夢充滿了得意失落、悲歡離合、有權掌天下的快意,有孤家寡人的孤苦,百味雜陳,難以言喻,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但終歸是一場幸福的黃粱夢,他苦求長生,不就是為了美夢永久嗎?

可一切努力都是徒勞,今天,終於到了夢醒時分……才發現人生不過大夢一場,不管你是天子,還是草民,不管這一生成功或者失敗,終究韶華白首,不過轉瞬,最後還是要化成土。

天地不仁,視萬物為芻狗!

自己辛苦齋醮,渴求天道,這一刻才終於明白,原來這就是天道。天道恆在,往復循環,不曾更改——原先以為,自己身為天子,得天獨愛,便比世間生靈、天下萬民更加高貴,但現在才知道,高貴個屁!不還是像那祭祀用的『芻狗』,用時顯貴,用後廢棄,天地萬物,莫非如此,自己也不例外。

早知這樣,何必當初?悔之不及,徒呼奈何……也罷,醒就醒了吧,生有如何?死又如何?不過是又一場夢而已,願下一場夢中,自己能為天下人做些好事,補償一下這一世所造的孽……三花聚頂本是幻,腳下騰雲亦非真;大夢一場終須醒,無根無極本歸塵。

嘉靖四十五年八月初三,嘉靖皇帝終於回到了闊別二十四年之久的皇宮大內;是夜亥時,景陽鐘響,帝崩於乾清宮中,享年六十周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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