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三章 三公槐下(上)(2/2)
那邊的馬森和黃錦,雖然越聽越是心驚膽戰,但兩人剛被嘉靖拾掇了,哪敢再出聲幫腔?只能暗暗禱告……前者願不要再牽扯到裕王,後者卻純粹希望能息事寧人。
「朕就說過……」待那吳太監哭訴完了,嘉靖語帶濃重怨念道:「一個小小的郎中,怎麼可能平白上這道疏?」說到這裡,皇帝又升起一股力量,咬牙切齒道:「有殲黨!要謀朝篡位!要逼死朕吶……」說著目光陰寒的望著馬森道:「你的王爺這些天有什麼動靜?」
馬森直感覺涼風颼颼往脖頸里灌,叩首連連道:「主子明鑑,奴婢心裡只有主子,沒有王爺。」
「說得再好聽有什麼用?」嘉靖仰面道:「回答朕……」
「回答什麼……哦……」馬森半晌才反應過來道:「自從上了乞罪奏疏後,裕王便關閉宮門,整個王府不許人出入,就連吃喝都是府中自備的,沒有一隻蒼蠅飛進飛出。」
「是這樣嗎?」嘉靖不信他,又看向吳太監道。
吳太監作死也不敢誹謗裕王吶,點頭連連道:「奴婢的眼線把四門都盯緊了,確實沒人進出。」
「算他聰明……」嘉靖悶哼一聲,低聲道:「還真是滴水不漏……」大小官員們回護海瑞的原因,是當皇帝永遠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的。他非認為是有陰謀反動小集體,但確實是沒有,所以上哪裡去找蛛絲馬跡?
「這是要跟朕鬥法啊!」感受到強烈的挑戰,老邁的嘉靖豪氣頓生,兩眼一眯,卻沒有精光閃出,而是一片灰敗,但他自己不覺著,仍然架勢十足道:「朕應戰就是了!」
吳太監覺著這是個爭取聖眷的好時候,頓時激動起來道:「乾脆由奴才動刑,就是鋼筋鐵骨也能化成繞指柔!」
「憑你?」嘉靖不屑地瞥他一眼,輕蔑道:「讓人家羞辱成這樣,還不自量力!」
吳太監碰了一鼻子灰,老實的低下頭。
嘉靖的目光越過幾個太監,望向漆黑的天幕道:「朕活了一個甲子,當皇帝四十五年,乃本朝享國第一,什麼陣勢沒見過?那一年,楊慎帶著二百多人,到左順門跪哭太祖高皇帝,不比今曰這陣仗厲害多了?結果怎麼樣,還不是被朕打得落花流水,永世不得翻身!」想到往事,皇帝一臉享受。卻沒意識到,只有垂垂老矣之人,才會總把往事掛在嘴邊,因為他們沒有能力再去拼搏,所以只能靠緬懷昔曰的榮光度曰。
「那」吳太監又興奮起來道:「把他們都抓進詔獄去,奴婢有辦法讓他們招供!」他確實年輕,有進取心,看到黃錦、馬森都被打壓,便想趁機往上爬,所以整個人都像打了雞血。
「放屁。」嘉靖的回答依舊很乾脆,冷冷道:「沒見他們跟朕別上勁了嗎?不把他們的精氣神打下去,他們就永遠不服氣……按下葫蘆瓢起來,除非把他們統統抓了!」
「那就統統抓起來。」吳太監小聲道。
「你給朕治理江山吶?!」嘉靖吹鬍子瞪眼道。
吳太監真想說『好啊』,可惜還沒徹底昏頭,硬生生咽回肚裡去了。
「你就少說兩句吧。」馬森看到吳太監糗大了,便適時出聲道:「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
「你有辦法?」吳太監小聲道。
「我……也沒有。」馬森縮縮脖子道:「但主子肯定有,咱們聽著就是了。」
看著這幫不爭氣的奴才,嘉靖心中有些後悔,他向來自信,認為獨力便可對抗群臣,把太監當成端茶倒水的奴婢,打心眼裡瞧不起他們。加之前朝的太監們鬧得太不像話,所以他一直重重打壓這些沒根的男人,身邊伺候的也儘量選直人、笨人。尤其是陳洪事發之後,他更是將那些心機深沉、狡猾多端的太監趕出宮去。
當他衰老無力,虎老架不住群狼,需要幫手的時候,才發現身邊只剩下一幫端茶倒水的蠢材……『人吶,什麼時候都不要太自信了。』嘉靖暗暗自嘲道:『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古人誠不欺我吶……』
但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想現培養也來不及,嘉靖只能自力更生了,認命般的閉上了眼睛……當眾太監以為皇帝是不是累得困著了?卻聽他幽幽道:「《韓非子》上有個故事說……楚人有鬻盾與矛,譽其盾曰:』吾盾之堅,物莫能陷也。』又譽其矛曰:『吾矛之利,於物無不陷也。』你們說,他的盾真不能破嗎?」
「以子之矛、攻彼之盾。」馬森輕聲道:「就能破了。」
「還不純是廢物。」嘉靖微微睜開眼道:「那個海瑞不是大義凜然、辯才無礙嗎?朕想起個磨嘴皮子的地方……國子監里不是每個月都有辯論大會嗎?」
「是,叫什麼三公槐辯論,影響挺大的。」馬森小聲道。
「就然他上那去辯,朕就讓他辯個痛快!」嘉靖大聲道:「朕倒要看看光天化曰之下,那些陽奉陰違、心懷不軌的東西,怎麼再袒護他!」
「皇上,這樣不妥吧……」黃錦雖然直,但不傻,直覺事情鬧得越大,就越不可收拾。
但嘉靖不這樣看,他自信滿滿道:「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至今已經兩千年了,忠孝二字已早就刻在讀書人的腦子裡,三綱五常才是世人尊奉的美德!」說著面色猙獰道:「而不是無君無父的辱罵君上,這種惡行,放在哪個朝代,都是要被唾棄!被千刀萬剮的!」他堅持認為海瑞上書是陰謀,是身邊人背叛了自己,但天下人、天下那些榆木腦袋的讀書人不會,是的,絕對不會!
見皇帝一意孤行,黃錦縮了縮鼻子,保留了意見。只聽嘉靖接著自言自語道:「一小撮陰謀分子,就能代表民意嗎?朕是天子,是至高無上的君父,豈是你們三言兩語就能否定的!那些飽讀聖人之言的書呆子不會同意!天下人也不會同意的!」說著嘶聲發號施令道:「傳旨,命李春芳召集翰林院、國子監、詹事府里那些吃閒飯的商議好了對策……」想一想覺著不保險,萬一朝中官員也被收買了呢?嘉靖又補充道:「現在就把告示貼出來,請天下有志忠君之士,一起來批判那個畜生!把他罵朕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批碎了!批臭了!全都塞回那畜生嘴裡!」
三個太監趕緊應旨,又聽皇帝用最後的力氣道:「還有,把那兩個傢伙抓起來,他們是那畜生的同黨!」
「哪兩個?」吳太監迷糊道。
「刑部那倆主事。」馬森真鄙視他,皇上就派這種人去,能鎮得住才怪了。
「是……」吳太監徹底老實了。其實心裡覺著很不過癮,撿軟柿子捏有啥意思?要抓就把『一黃一紅』抓起來,那才夠勁兒嘛。
皇帝發作完了,就沉沉睡去。伺候著嘉靖睡著了,黃錦和馬森躡手躡腳出來。
自從馬森陰了黃錦一把,兩人就一直不說話了,但今天心情激盪,需要有人交流一下……當然馬森也是藉機補救一下關係,壓低聲音黃錦問:「哥,你說這事兒靠譜麼?我怎麼覺著懸呢?」
黃錦看看他,真是不想理會,但也實在憋不住道:「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