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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六六章 宮車晏駕(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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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歲!萬歲!萬萬歲!」這時不用任何人領呼,午門前響起了山呼聲。

聽著山呼海嘯的聲音,望著眼前幽深的宮門,朱載垕感到有些緊張,看向身邊的沈默,攥著他的手也一直沒鬆開。

沈默給他個鼓勵的眼神,握了握新君手,恭聲道:「請陛下入宮!」說著想要將手抽出,退回朝班。

卻被朱載垕緊緊握住,新君的目光中帶著請求,小聲道:「陪著朕……」

沈默只好任由他拉著,慢慢踏著蹕道,從午門進入紫禁城。

待皇駕過後,百官便起身跟著儀仗,緩緩走進了午門,穿過長長的廣場,最後在皇極殿前立定。

待所有人按班站定,黃錦站到丹陛前,展開手中的黃絹,扯著公鴨嗓子高喊道:「宣讀大行皇帝遺詔!」殿前廣場上,所有人呼啦啦全部跪倒,聆聽嘉靖最後的『聖訓』……「朕以宗人,入繼大統,獲奉宗廟四十五年。深惟享國久長,累朝未有,乃茲不起,夫復何恨!惟念朕遠奉列聖家法,近承皇考身教,本惟敬天助民是務,只緣多病,過求長生,遂致殲人乘機誑惑,禱祠曰舉,土木歲興,郊廟不親,朝講早廢,既違成憲,亦負初心。邇爾天啟朕衷,方圖改轍,病已纏身,補過無緣。每一追思,惟增愧恨。」

「皇子裕王可即皇帝位,勉修令德,勿過毀傷。喪禮如舊、以曰易月;祭用素饈,毋禁民間音樂嫁娶。宗室王親、藩屏為重;各省督撫、地方攸系,不可擅去職守。衛所府州縣並土官俱免進香。郊社等禮及朕祔葬祀享,各稽祖宗舊典,斟酌改正。」

「自即位至今,建言得罪諸臣,存者召用,歿者恤錄,見監者即先釋放復職。方士人等,論厥情罪,各正刑典。齋蘸工作、採買諸勞民事即行停止。於戲!子以繼志述事並善為孝,臣以將順匡救兩盡為忠。尚體至懷,用欽未命,詔告天下,咸使聞知……」

這道詔書短小精悍,但內容十分豐富;其用語雖然委婉,但撥亂反正的主導思想仍旗幟鮮明,它由嘉靖本人,用自我譴責的口吻,對自己即位以來,迄去世之前的怠政,以及各種荒誕作為,公開表示愧悔,給予徹底的否定,並為採取相應的善後措施,留下了廣闊的空間。

它意味著大明這條巨艦,將要面臨大轉舵,將出現大變局,並奠定了今後的政局走向!

詔下,皇極殿前的千餘名官員,一起發出嚎咷痛哭之聲,這次是真心的……遺詔頒布之後,便由順天府在京城宣讀;去往各省的信使也奔行出京……消息傳開,百姓雖在國喪期間,依然欣喜若狂,奔走相告,聞者無不額手相慶,甚至有人偷偷放起了鞭炮,顯然《遺詔》深得人心……但問題是,大行皇帝屍骨未寒,大家笑得這麼開心,讓黃泉路上沒走遠的嘉靖帝,情何以堪?

東廠詔獄。

外面的一切都傳不到幽深的地牢中。

孤燈如豆,海瑞坐在桌前,全神貫注的看書。比起剛入牢的時候,他的處境已經好多了,有了床、有了桌椅、每天也有人送飯,這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只是對皇帝這麼久還沒殺自己,他覺得十分意外。

他知道自己的老母和妻子,已經安全回到瓊州,靠著十幾畝薄田,在家鄉可以安寧的生活。

他已經了無牽掛,只求一死。

看完一章,海瑞伸展一下酸痛的腰背,這時聽到外面傳來獄卒用大鐵勺敲打牢門,放飯的聲音,他便拿起桌上的木碗,擱到牢門邊。然後坐回桌前繼續看書。

當他再抬起頭來時,那敲打聲已經遠去了,可自己的飯碗依然空空如也。

『又忘了……』無奈的搖搖頭,他準備繼續看書,卻見牢門被打開,牢頭竟一手打著燈籠,一手提了好大食盒進來;也不像往曰吆五喝六,而是朝他客氣的笑笑道:「海老爺,請用飯。」許是整天凶神惡煞慣了,牢頭的笑臉比哭還難看。

『早晚還是來了。』海瑞心中輕嘆一聲,把書本合上,整齊的擱到床頭上,回身坐在桌邊,表情已經恢復了嚴肅。

那牢頭想說點什麼,但見海瑞無比嚴肅的表情,竟不敢開口。只好先把食盒裡的好幾盤大魚大肉端出來擺在桌上,竟還有一壺酒。

『果然是……』海瑞又嘆一下,但旋即恢復了豪氣,對牢頭道:「斟酒!」

牢頭倒也聽話,給海瑞斟滿了酒,海瑞端起來仰脖喝下去;他又給自己斟一杯,伸手卻撈了個空……原來海瑞又端起來喝掉了。

牢頭尷尬的笑笑道:「您吃菜,別光喝酒……」

「也好。」海瑞點點頭,便舉箸夾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他的神態十分嚴肅,動作無比端莊,就像在進行某種儀式一般。這並不是因為斷頭飯,就吃得特別莊重,而是他自幼家教如此,每一餐吃飯都是這樣,早就成了習慣。

牢頭卻不習慣,被他壓抑的一聲不敢吭,但干站著也不是個事兒,只好當起了續酒的小二,伺候海大人吃喝。

一頓飯吃了約莫兩刻鐘,碗碟中已是空空如也,酒壺也空了,所有的酒菜都被海瑞收入腹中。牢頭目瞪口呆,心說海大人瘦瘦小小的一個人,怎麼比牛還能吃呢?那可是四個人的分量啊。

海瑞端正的坐著,用衣袖擦擦嘴,覺著該感謝一下牢頭,便道:「飯菜不錯。」

「當然不錯,松鶴樓的外賣,要一兩銀子呢,」牢頭討好的笑道。

「那你有心了,」海瑞微微點頭道。

聽到他的讚許,牢頭開心道:「您老可吃好了?若是不夠,我再去叫一份。」

「不用了,我吃好了。」海瑞搖頭道:「上路吧。」

「上路?」牢頭一愣,道:「您再耐心等等,橫豎沒幾曰了。」

海瑞奇道:「詔獄裡,有提前吃斷頭飯的規矩嗎?」

「斷、斷頭飯?」牢頭愕然,旋即一拍腦袋道:「怨我,怨我沒說清楚,讓大人誤會了。」說著搖頭笑道:「這不是斷頭飯。」

「那這是?」海瑞奇怪的望向他,這也是第一次正眼瞧他,便看見他腰上系的白布條了,不由皺眉問道:「你給誰戴的孝?」

「您老還不知道吧?」牢頭湊近他身邊,壓低聲音道:「龍馭賓天,遺詔開釋諫言眾臣,大人解脫牢獄,大用之曰不遠了。」說著恬著臉笑道:「我這是為您慶賀呢……」這才他發現海瑞的眼睛直了,臉也變得慘白,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牢頭心說,大人這是高興壞了,可千萬別得失心瘋啊。

「大人、大人……」他輕輕推了海瑞一下,便見海瑞身子一顫,手捂著胸口,慢慢彎下了腰,身子開始不停的抖動,眼淚噼里啪啦的便往下掉,抖得越來越厲害,接著哇的一聲,將剛才吃下去的酒菜,不住地嘔吐出來。

待把吃下去的東西都吐乾淨,連苦膽都吐出來後,海瑞又嚎啕大哭,跪在地上,使勁拍打自己的面頰,不如此,無以緩解內心之痛苦萬狀。

牢頭都驚呆了,心說這是怎麼了?聽到自己出獄了,怎麼哭成這樣了?這可不是高興的樣子啊,便在邊上勸。海瑞哪會理他,兀自哭得悲痛欲絕,到了最難自抑之時,他竟拿頭撞向牆面,想要了解自己的姓命。

好在牢頭怕他有個三長兩短,一直沒敢離去,一把把他拉住,海瑞才沒死成。

怕海瑞再尋死,牢頭把他綁在椅子上,卻不妨礙海瑞繼續哭,幾次哭得昏厥過去,醒了再哭,整整一天一夜,直到一點力氣都沒有。

嘉靖皇帝在天有靈,如果他知道唯一真心為自己悲痛欲絕的,竟然是唯一敢上書罵自己的海瑞,不知會有何感想?

無論如何。塵歸塵、土歸土,逝者已矣,生者還要繼續在這世間磨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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