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五章 大限(中)(2/2)
「好好,念……」黃錦趕緊去桌上找,還真在,便展開來,在琴聲的伴奏中,輕聲念道:「戶部雲南清吏司郎中臣海瑞謹奏: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職,求萬世治安事……」
「大聲點……」嘉靖不悅道:「睡著了……」
「君者,天下臣民萬物之主也。惟其為天下臣民萬物之主,責任至重,凡民生利瘼,一有所不聞,將一有所不得知而行,其任為不稱……」黃錦只好大聲的念起來:「臣受國恩厚矣,請執有犯無隱之義。美曰美,不一毫虛美;過曰過,不一毫違過。不為悅,不過計,披肝膽為陛下言之……」
嘉靖聽得分外認真,這是他第一次卸下了帝王的驕傲和蠻橫,真正去傾聽一個忠臣的逆耳之言,才覺得那麼有道理、於是一遍遍的聽,越聽越不覺著刺耳,越聽越覺著,都是掏心掏肺的至誠之言吶!
徐階來到寢宮外,聽到裡面黃錦大聲朗讀那要命的奏疏。心中不由咯噔一聲,暗道這是怎麼了?難道這麼大怨念,都癱瘓了還不能釋懷?
便趕緊走進去……因為感動於他這些天來衣不解帶的伺候,嘉靖特許徐階不必通報,隨時都可進入寢宮。當然那道曾經橫亘在君臣間的珠簾,也不再是他的障礙了。
進了寢宮,才有宮人輕聲通稟道:「徐閣老來了……」
「君道不正,臣職不明,此天下第一事也。於此不言,更復何言!」沒得到皇帝的指使,黃錦只好繼續念,但他加快了速度,無意中變得鏗鏘起來:「大臣持祿而外為諛,小臣畏罪而面為順,陛下誠有不得知而改之行之者,臣每恨焉。是以昧死竭倦為陛下一言之。一反情易向之間,而天下之治與不治,民物之安與不安,系焉決焉。伏惟陛下留神,宗社幸甚,天下幸甚……」
嘉靖依然兩眼望著殿頂,定定的發著呆。徐階等了許久,才聽皇帝幽幽嘆一聲道:「此人之忠堪比比干,朕之昏庸也堪比紂王吶!」
徐階驚呆了,萬想不到皇帝能說出這種話來,竟愣了一下,才趕忙回話道:「大明朝沒有比干,更沒有紂王,皇上這是生病了,才會自哀自怨。」
「閣老……」嘉靖又沉默良久,這一聲喚得十分傷感。
「臣在。」徐階連忙趨身上前,為了不讓皇帝仰望自己,跪在嘉靖腳邊,正好和嘉靖視線平齊。
嘉靖望著他,目光中全然沒了往昔的陰森森深不可測、只剩下一片淒涼與悲哀:「三公槐那天,朕就知道,海瑞說的沒錯,天下人都厭棄我很久了,我這個皇帝,確實做得差勁極了。」休息片刻,方才接著道:「唉,朕有這麼多錯處,為什麼這麼多年,沒人像海瑞那樣,直言不諱呢?」卻也不想想,海瑞是幾百年才出一個的極品。
雖然滿心的權謀,但此時此刻,徐階能清晰感受到,這是君父的真心話,他也真想把心裡話講出來,卻不知皇帝會不會事後翻臉,所以話到嘴邊,還是留了七分:「一國政事繁雜,聖人也不能不犯錯誤,再說皇上顧著九州萬方,自有皇上的難處。再說更多的是臣等沒有盡到責任,怎能諉過於君上呢?」
嘉靖神色複雜的望著徐階,然後輕輕說出一句道:「苦了你了。」
縱使一顆心,早就在幾十年的鬥爭中麻木不仁了,徐階還是被皇帝簡簡單的四個字,擊中了心底最委屈的地方,淚水一下就濕了眼眶,又聽皇帝道:「你比嚴嵩還不容易,朕知道自己是個難伺候的主,他只要一心把朕伺候好了,你卻還要顧著百官、顧著朕的江山子民……」
聽到皇帝對自己的褒獎,徐階的淚水終於忍不住奔湧出來,深吸口氣道:「為臣只知道『誠』、『敬』二字,但憑這兩個字去做而已。」
嘉靖欣慰的點點頭,問道:「那個海瑞,三法司論罪了嗎?」
「論了。」徐階趕緊擦乾眼淚,被皇帝弄亂了的心,也冷靜下來道:「正要稟報皇上呢,三法司最後定了絞刑。」
「什麼罪名?」嘉靖又問道。
「兒子罵父親。」徐階輕聲道。這罪名是他深思熟慮後定下來的。都到了這個地步,海瑞已是非保不可了。但也不能明目張胆的保。他太了解嘉靖的心思,一件事,皇帝可以做,但決不能給人,以受到臣下逼迫著去做的印象。那樣肯定會激起嘉靖的逆反心理。
所以替海瑞求情的多了,海瑞便必死無疑。但若天下人都認為海瑞該死,三法司也定了死罪,恩出自上,皇上很可能便會不殺海瑞。
不死就是死,死就是不死。徐階拎得很清楚,但也不能不把臣下的態度表述出來,不然嘉靖還會以為群臣口是心非,虛偽作態,說不定就一賭氣,勾絕了海瑞。息怒難測,善變無常,這便是大明第一難伺候的主,最難伺候的地方。
好在徐階已經把皇帝摸得太透了,便想出絕妙的一手——以兒子辱罵父親的罪名判他絞刑。殺不殺兒子,皆是父親一句話而已。
這樣既讓嘉靖進退自如,又表達出了群臣的想法,真是用心良苦。
明知道這就是徐階的態度了,嘉靖又問道:「你怎麼看?」
徐階本打算說:『臣,也是這種看法』,但計劃不如變化快,他看到嘉靖的變化,計劃當然也要變了,輕嘆一聲道:「臣本來也是這種看法,但今天和皇上一席話,突然想到,若真殺了海瑞,臣恐後世子孫不知真相者,會有誤解……」
聽他沒有說空話套話,嘉靖點點頭,聽徐階繼續說下了去:「觀海瑞其人,生於荒蠻之地,不懂禮法,嘴巴臭得很,寫起文章來更沖,但他的一顆心,還算是赤誠的。這種人當然可殺,但也可不殺……」
「那到底是殺不殺?」嘉靖定定的望著他道:「你說了算。」
「有道是:『主聖則臣直。出了直臣,說明皇帝是聖明的。』」徐階一咬牙,叩首道:「陛下聖度如天地,天所不容,聖心可容;容天所不能容,然後方見聖心所容之大也!」
「呵呵呵……」嘉靖笑起來,笑容中充滿解脫意味道:「終於說出真心話了,對閣老來說,太不容易了……」皇帝虛弱的笑笑道:「說真話多好,早讓朕知道,天下臣民的真實看法,我又怎能一錯到底?」說著無奈的笑道:「現在朕知道了,可已病入膏肓,無能為力了……」
徐階又是吃驚,又是感動——如果方才他還擔心皇帝是不是在試探,現在確實知道,皇帝真的翻然悔悟了。哽咽道:「陛下,您安心養病,待聖躬痊癒了。再行振作,便可為堯舜禹湯……」說著竟泣不成聲起來,蒼天吶,原來頑石也有悔悟的一天,可為什麼來的這樣遲呢?
「沒時間了,如何振作的了?」嘉靖虛弱的眨眨眼道:「朕的大限已到,隨時都可能下世,要想振作,只能靠朕的兒子了……」
「皇上……」徐階抬起頭來,剛要說話,卻聽嘉靖道:「你放心,朕不會再說禪讓了,已然沒幾天光陰了,就別讓他承受負擔了。」今兒可能是嘉靖下生以來,最懂事兒的一天。
「皇上……」徐階是徹底感動了,他現在真心想讓皇帝享受最後的天倫之樂,便道:「臣懇請恩准,命裕王攜世子進宮侍疾。」將心比心,自己肯定希望有兒孫陪在身邊,度過最後的光陰。
嘉靖面上浮現一陣渴望,那種內心深處,遠超常人的孤獨,是多麼需要親人來撫慰啊!就在徐階滿以為他會答應時,卻見皇帝緩緩閉上了眼睛,道:「不……」
「為何?」徐階驚詫之下,竟失禮了。
「二龍不相見。」嘉靖聲音微弱道:「這是朕的命,不能讓他們冒險……」
徐階登時愣在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