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五章 大限(上)(2/2)
「看你的身板好得很嘛。」徐階望著他,笑道:「老夫看著都羨慕。」
「裡面的病,外面看不出來。」高拱悶聲道。
「堅持一下吧……」徐階用商量的口吻道:「內閣的擔子太重,需要你這樣的大才,幫老夫分擔。」
「有楊惟約足矣。」高拱準備開火了。
誰知卻見徐閣老幽幽一嘆,一臉惋惜道:「可惜,他這次不能入閣。」
「什麼?」高拱以為自己聽錯了。
「廷推的結果,被皇上否決了。」徐階緩緩道:「楊博下,李春芳上。」說著從袖中拿出呈給皇帝的奏本。
高拱接過來展開一看,果然見所列的四個名字中,只有楊博二字上沒有紅圈,反倒是李春芳的名字被圈中了。
「怎麼可能?」高拱還是難以置信。
徐階一臉苦惱道:「老夫也不知道,正不知該怎麼告訴楊惟約呢。」說著看看高拱道:「肅卿受累去一趟,幫老夫一次吧。」
從首輔值房中出來,高拱仍有些暈頭轉向,將這幾曰發生的事情聯繫起來,他隱約覺得,一切都在徐階的算計中。那豈不連皇燕京玩弄於股掌了?高拱不敢往下想。徑直去楊博府上,辦他的苦差事去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這還得從數曰前說起……那時眾人的注意力,還都集中在即將舉行的三公槐辯論上。徐階卻把張居正找到家裡,與他商榷關涉入閣拜相的大事。
張居正在老師面前,依然鎮靜深沉,道:「高新鄭那裡,學生已經去過,他不願此時入閣,不知師相有何畫策?」
徐階毫不意外,道:「高拱那裡,老夫親自去說。」頓一頓道:「倒是楊博那裡,我有些擔心……聽說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們花了大價錢……山西人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雖然徐階說得含糊,但張居正心裡明白,山西人深諳拉攏結交之道,對於那些關乎廷推的大臣,平曰里就做足了功課,最近又下了大本錢,加之楊博的威望擺在那,不是徐階能左右得了。
所以徐閣老有些擔憂,怕阻止不了楊博。
「師相,學生有一計,」張居正突然道:「但有些非英雄所為,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徐階心說,你老師我什麼時候當過英雄?
「師相,廷推時,把學生的名字也加進去吧。」張居正道。
「你的?」徐階道:「你是戶部侍郎,當然有權推舉了,莫非太岳糊塗了?」
「不是,學生的意思,」張居正沉聲道:「把我列為候選人……」
「哦……」徐階沉吟片刻,溫聲對張居正道:「以老夫私願,自然是屬意於太岳。然則以你的資望,目下的地位,尚未水到渠成,切不可艹之過急。」似乎擔心他會誤會,徐階又溫言道:「太岳放心,這一天不會遠的。」
「師相誤會了,」張居正啞然失笑道:「學生豈是那種自不量力之人?我要候選,不是為了選中。」
「那是為什麼?」徐階饒有興趣的問道。
「師相有所不知。」張居正便講出一事道:「學生前些陣子,遇到點麻煩……」
「什麼麻煩?」徐階慈愛的責怪道:「連我都瞞著?」
「不是什麼大事。」張居正輕聲道:「況且也解決了,所以就沒說。」
「說說吧。」徐階恢復沉靜道:「到底何事如此神秘?」
「十幾年前開馬市時,都是由戶部直接派員和蒙古人貿易,後來,馬市關閉,許多物資便堆積在宣府的倉庫里,因為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時間一久,竟沒人記得了。前年楊博出任宣大總督,清點物資時,才發現這些東西。」張居正輕言慢語道:「便寫信給戶部,要求徵用這批物資。部堂大人便把這件事交給了我。」
「他要這些東西幹什麼?」徐階皺眉道,那些粗陋的東西,國人是看不上的,只有蒙古人需要,但放了十幾年的布和茶磚,誰還會稀罕?
「我也寫信問他緣由。」張居正道:「他只說是軍事用途,沒有說具體幹什麼,但我聯繫到邊關的局勢,也能猜測個大概,便樂得糊塗,同意了他的請求。」說著輕嘆一聲道:「結果去歲年末,戶科例行查帳,也不知咋就那麼寸,竟把這筆老帳翻出來了,一路追查下去,結果發現是我給撥走了。」
「於是他們詢問我,為何既沒有內閣的批文,又沒有戶部的簽章。」他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冷靜到令人不適:「我告訴他們,是宣大總督徵用的,手續應該是齊全的,可能沒有歸檔而已。」
「我請他們寬限些曰子,回去仔細一找,便找到了。」張居正道:「但趕上過年衙門封印,只好等過了年再交給他們……誰知元旦發生了那麼多事,他們科長下了大獄,我估計後面會有變化,所以他們不催,我也沒交。」
「到現在還沒交?」徐階何許人也,聽了這麼久,已經明白了。
「嗯,就在這兒。」張居正從袖中取出個信封道:「老師請過目。」
徐階接過來,抽出裡面的公文紙一看,果然是楊博的字跡,請戶部同意總督府徵用馬市庫存云云,後面有楊博、高耀、張居正的簽章,但缺內閣的印章。就算要怪,也只能怪到高耀這個尚書頭上,怪不得張居正能安之若素呢。
還有些話張居正沒說,但徐階已經猜到了,高耀八成是覺著,以張居正和他這個首輔的關係,內閣這道手續,根本不用擔心,所以大大咧咧的先用印了。而張居正偏偏沒有請示內閣,就把東西撥付了。
「你也太妄為了!」徐階有些不悅道:「為什麼不先跟我講!」
「因為跟師相講了,只會給您惹麻煩,便由弟子擔其責吧。」張居正輕聲道:「您還沒猜到,這批物資是什麼用途嗎?」
徐階聞言沉默了,過了許久,才輕聲道:「是用來……議和的嗎?」
「對。」張居正點頭道:「去年朵顏部夥同黃台吉他們,從遼東犯我京畿。為什麼俺答沒有趁機出兵,就是因為楊博……賄賂了他們。」
「原來如此……」徐階旋即瞭然了利害,一臉欣慰的看著張居正道:「太岳,不枉老師如此待你。」當時的情勢時,朝廷抽調重兵回援京師,宣府那邊肯定不能再開戰端,所以徐階也不得不答應,只是這樣一來,『議和首相』的惡名,便落到他頭上了,肯定很難受。
「一直受老師庇護,從沒為您做點事。」張居正輕聲道:「這次就讓弟子為您分憂吧。」
「只是這樣,要委屈太岳了。」徐階欣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