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一章 求人不如求己 (上)(2/2)
「那倒不會……」郭朴苦笑道:「不過現在通政司關門歇業,你怎麼上書?」
「怎麼把這茬忘了……」高拱重重一拍腦袋道:「難道非等過了十五再說?」
「嗯呢。」郭朴點點頭道:「肅卿,咱們還是先想想自己的事兒吧。」便小聲道:「過了十五,楊博也該進京了,緊接著便是廷推大學士,原本你我很有把握的事情,這下又有變數了。」
「呵呵……」高拱雖然外表豪拓,但十分有心機,聞言笑笑道:「我的看法卻恰恰相反——原先徐階說不得要擺我倆一道,但現在,他八成不會再設限了。」
「為何?」郭朴問道。
「哪個首輔也不能讓山西人入閣。」高拱斬釘截鐵道:「除非他想把自己架空。」
「是啊。」郭朴恍然道:「山西幫的實力太強了,面對他們,誰也沒有把握。」一轉念,又沉聲道:「既然知道是咱們的關鍵時刻,就不要節外生枝了吧。」
「正因為是關鍵時刻。」高拱刻板的臉上,浮現出狡黠笑容道:「咱們才應該旗幟鮮明的支持沈拙言。」
「原來你打得這種主意。」郭朴明白了,有投票資格的部堂高官,都欠著沈默的情,但不一定敢大張旗鼓的搭救他,這時候若是他們來為沈默說話,必然會獲得許多中立派的好感。這樣的人情分,在這種無記名投票中,作用尤為明顯。
「好,我跟你一起上書!」郭朴也想通了,道:「讓咱們的人都上書,把聲勢造起來!」卻也不想想,這樣對沈默的安全,有沒有不良影響。
那廂間,沈明臣和余寅四下奔走,聯絡沈默的同年、學生,與他們商量搭救大人的方法,但十五不過,官員們有力也使不住,只能在家裡一遍遍的修改奏疏,等待那天的到來。
可這並不是說,沈默這邊就束手無策了……那只是表面現象而已,實際上在黑暗中,已經有不知多少人在行動了。就像沈默常對他們說的,真要是陷入危機的話,這世上什麼人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救自己……作為已經與沈默休戚與共的一群人,他們只有設法救出他,才能讓目前優渥的生活繼續下去,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水牛胡同,一戶不起眼的小院內,此間的主人正在收拾行囊,似乎要出遠門去。只見他神情輕鬆的把換洗衣服整齊疊在包袱皮上,又從懷裡掏出一張大額的曰昇隆銀票,看了又看,親了又親,嘴巴都快裂到後腦勺了,好半天才戀戀不捨的收在包袱中,再仔細的疊好,把包袱系在身上,瀟灑的出了門。
來到胡同口,見有輛馬車候在那裡,車老闆一瞧見他,就殷勤的上前道:「您是宋爺?」
「正是。」那人矜持的頷首道:「你是通達的?」
「小人正是通達車馬行的甲級車夫,小人叫李老六,這是俺的文牒。」那車夫從懷裡掏出個硬殼小本,雙手奉到他面前,畢恭畢敬道:「您老請過目。」
「看什麼看。」姓宋的掀帘子進了車廂,帶著不屑道:「誰會冒充個車夫?」
「那倒是。」李老六訕訕道:「那您老坐好了,咱們上路了,抓點緊,還能在通州歇腳呢。」
「嗯……」姓宋的已經躺在車廂中的床上,竟是意想不到的舒適,含糊應一聲,便閉上眼睛假寐。
姓宋的似乎是困極了,連馬車行進的聲音,都能變成他的催眠曲,不一會兒就沉沉進入夢鄉。他夢見自己回到山東老家,在那裡被提升為大掌柜,然後高朋滿座、錦衣玉食、當然還不能免俗的娶了姨太太。
正夢見如花似玉的姨太太,給自己端上洗腳水,然後嬌嬌怯怯的道一聲:『爺,奴婢伺候您洗腳。』喜得他嘴巴又咧得老長,色咪咪道:「先讓老爺抱抱嘛……」
哪知道此言一出,那姨太太突然變臉,厲聲道:「我是不會讓你輕薄的!」說著便把一盆洗澡水兜頭澆了他一聲,姓宋的『哦呦』一聲,坐了起來,大罵道:「賤人,不想活了嗎!」誰知卻引來哄堂大笑。
聽到那些笑聲不似女子,他擦擦臉上的水,茫然睜開眼,便見一群臉上塗著鍋底黑的男子,在那裡獰笑。
姓宋的一下嚇醒了,看到自己已經不在馬車上,而是身處一處殘垣斷壁之內,周圍全圍著那種滿臉漆黑的男子,知道自己遇到強人了,渾身篩糠似的哆嗦道:「好漢爺要錢請都拿去,但求留俺一條姓命。」說著便把身上的碎銀子掏出來,大概有七八兩的樣子。
「嘿嘿小子。」一個貌似為首的大漢,啞著嗓子道:「咱們不缺錢,也不要你的命,只想問你個問題。」
「什麼問題,好漢請講。」姓宋的看到生還的希望,點頭如小雞啄米。
「初一那天,你給了那道士什麼東西?」大漢直截了當的問道,說著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道:「你只有一次機會……」
「什麼東西?」姓宋的心中驚駭莫名,想不到自己還是晚走一步,但他知道事關重大,不能不猶豫,要不要說實話。
就這麼一頓,那大漢手中的尖刀已經落下,在他面頰飛快的划過,輕輕帶走了一隻耳朵。
「啊……」姓宋的的捂著血流如注的耳根,臉色已經變得慘白慘白,他終於知道,如果不說實話,今天一定會死的很慘。
見那大漢的刀又舉起來,姓宋的尖叫一聲道:「別割了,我給了那道士一本書!」
「什麼書?」大漢緊張的追問道。
「不知道……」姓宋的半邊臉都被血水染紅了,驚恐叫道:「是用油布包著、用蠟密封的,我也沒法打開。」
「不老實……」大漢哼一聲,兩個黑臉人便伸出腳,把姓宋的雙臂死死踩在地上。
又是一道寒光划過,姓宋的第二隻耳朵也被割掉了。
「我真不知道啊……」姓宋的殺豬似的慘嚎道:「你們就是把我削誠仁棍,我也不知那裡面是什麼呀!」
強人們面面相覷,心說看來真不知道,那帶頭大漢道:「那,這本書是誰給你的?」
「是我們大掌柜的。」姓宋的已經嚇破膽,買一送一道:「他說只要把這個給那些道士,就能助他們過關,我就派人去說給相識的道士,然後他們便派人來拿,其餘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去,再把他家大掌柜抓來!」帶頭大漢毫不猶豫道。
「他們可是曰昇隆啊……」邊上有人小心翼翼道。
「別說是曰昇隆了。」帶頭大漢咬牙切齒道:「就算是司禮監的人,也照抓不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