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一章 定風波 (中)(2/2)
「是。」朱五隻能保留意見,一招手道:「把他帶過來!」
便見一個眼珠子亂轉的年輕人,穿著單薄的衣衫,赤手跣足,被錦衣衛帶過來,徐鵬舉的衛士又對他好一個搜身,才放到兩人面前。那人瞪大了眼睛看看沈默,又問徐鵬舉道:「敢問公爺,哪個是大帥?」
徐鵬舉嘿嘿直笑,指著沈默道:「這不是麼?」
「啊,原來不是胡大帥?」那人失望道:「那沒啥好說的了。」
徐鵬舉陰下臉來,呵斥道:「瞎了你的狗眼,有福氣見到文魁星,還不跪下?」
「文,文魁星?」那人愣一下道:「哪,哪一位?」顯然他家中沒有讀書人,也對文化界的事情不敢興趣。
徐鵬舉心裡這個樂啊,暗道:『叫你笑話我,現世報了吧?』撲哧一笑,趕緊板著臉道:「蠢貨,這位便是大明唯一的六首狀元,東南經略沈大人。」
「哦……」那人還是知道經略是幹什麼的,但心中不免埋怨道,你早這麼說不就完了嗎?便給沈默磕了頭,道:「督帥爺爺在上,小得的知道這事兒做得該死,但實在是逼得沒辦法,才作了這回業。」他說得雖然溜,但稍顯平鋪直敘,應該是在學舌:「既然作了,也只能作到底,我們退軍放人的三個條件,一個不答應都不行。」
沈默嘴角掛起一絲笑容,把話題一下帶偏道:「你是哪個營的,什麼軍銜?有什麼資格代表軍眾說話?」
那人先是一陣猶疑。又看了看國公爺,便徐鵬舉的厲聲呵斥道:「督帥問你話呢!還不如實答來!」
那人才咽口吐沫道:「小人是振武營的把總,雖然在大人面前跟螞蟻似的,卻是兄弟們推選出來的,當然能代表弟兄們了。」
「那好。」沈默沒有再質疑他的資格,便回到正題道:「第一條我現在就可以答應,折色照舊,妻糧照發,欠餉也會馬上補足。」
那人面上不禁露出喜色,勉強按捺住道:「後兩條呢?」
沈默考慮一會兒,緩緩道:「第三條嘛,也可以答應……你們這些能征善戰的勇士,都是大明的財富,朝廷不會捨得裁掉的。」
「那第二條呢?」那人想不到這位年輕的督帥如此好說話,不由激動道,其實到了今天,他們也深感騎虎難下,如果沈默能答應這仨條件,那簡直是又娶媳婦又過年,美了個美了。
「第二條……」沈默沉吟一下,轉向徐鵬舉道:「國公爺怎麼看?」
「呵呵……」徐鵬舉想撓撓頭,卻撓到鐵腦殼上,尷尬的笑道:「全憑經略定奪了,」頓一頓道:「不過法不責眾,鬧事的這麼多,總不能都殺了……」說到這兒他突然打住了,因為他看到沈默的手指向了不遠處鐘鼓樓上,黃侍郎那死不瞑目的屍體,面如寒鐵、語調森然道:「這個要怎麼交代?」
徐鵬舉一下子沒了詞,汗如漿下道:「咳,我都說了全憑大人定奪嘛。」
「你們提了條件,本官也說說我的意思,」沈默沒接他這茬,轉向那開始忐忑起來的亂卒道:「你們起事是為了什麼?無非就是第一條;朝廷確實有對不住你們的地方,所以本官斗膽應下了第三條,我的誠意你們知道了吧?」
那人點頭道:「知道了,督率仁慈……」又硬著頭皮道:「可要是不答應第二條,也萬萬不行。」說著幾近哀求道:「兄弟們實在是過不下去,才鋌而走險的,望大人寬宥則個。」
「我知道……」沈默緩緩點頭道:「所以本官可以法外開恩,寬恕大多數人。」
那人低頭尋思一會兒,紅著眼道:「您的意思是,脅從不問,只誅首惡?」能被推舉來當代表的,自然是見多識廣之輩,朝廷這一套把戲他懂。
沈默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道:「在本官眼裡,所謂脅從,比首惡更可恨。」
「啊?」這說法那人還沒聽說過。
「都是鬧事,一樣罪過,卻重罰首倡,不問脅從,在本官看來,這是大錯特錯的。」沈默嘆口氣道:「以本官經驗,在這類事件中,首倡者往往多是仗直豪傑、急公好義之輩,所以才會為大家的事情不顧個人安危,不帶立場的說,這才是真豪傑,好漢子。」因為騎在馬上,所以說話時對對方也是一覽無餘,只見那人不自覺的挺直了胸膛,就這一個小動作,便證明他顯然屬於『首倡者』之流。
沈默便接著語帶輕蔑道:「而所謂的『脅從』呢?自己心裡有怨氣,卻不敢放屁,非得趁著別人仗義執言後,才跟著哄哄鬧事而起,而且先存了自己不是挑頭的,事後倒霉也倒不到自己頭上,所以這些人鬧得最凶、下手最狠,反正有人為他們頂缸,當然可以不計後果。」說著冷笑道:「如果我沒猜錯,黃侍郎便是被脅從打死的,而不起先挑頭的幾個。」
「是……」那人的面色隨著沈默的話語變了數遍,最後紅一塊、白一塊,顯然心裡在翻江倒海,想也沒想便回答了他。
「你看,我說吧。」沈默笑笑道:「現在還問我,是不問脅從,只誅首惡嗎?」
「呵呵……」那人傻笑起來,目光又一次飄向了國公爺。
徐鵬舉還是笑呵呵道:「經略這說法新鮮,本官聽著在理。」
「唉……」沈默嘆口氣,對他道:「事已至此,沒什麼好隱瞞的,鬧到這一步,張鏊是完了,黃懋官的黑鍋也背定了,其餘人雖然不好說,但最少十幾頂烏紗要落地的。」又下意識的摸摸自己的腦袋道:「就連這一定,能不能戴住還在兩可之間。」
說著他面上的表情無比狠厲道:「本官還不到三十歲,大好的仕途還有四十年,要是誰敢讓我斷在這一場上,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這話大家都信,大明朝論春風得意還有比得過沈默的嗎?雖說前兩年消沉了一些,但從救了皇駕之後,所有人都知道,這顆新星的升起已經不可阻擋,這時候誰給他找麻煩,可不就是跟他過不去嗎?
效果達到了,沈默便見好就收,語調轉而緩和道:「譁變的範圍如此之廣,甚出本官意料。或是由於欠餉太久,兵將生活困頓所致,情況可惱也可憫。本官認為『法不涉眾』是處理此事的準則,但沒有幾顆人頭落地,不足於整頓軍紀,震懾未來。這裡終究是大明南都,出了這麼大的事,不殺幾個人如何向皇上、向內閣,向百官、向天下人交代?」
那人已經完全被他鎮住了,起先打定的主意,已經拋到了爪哇國去,只好不停的看向徐鵬舉,徐鵬舉惱火道:「你看我看什麼呀?我說了能算啊?我說這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你們聽不?」
那人囁喏著說不出話來,徐鵬舉用馬鞭虛抽他一下道:「沒主意了就滾回去商量啊!在這裡杵著能長出花來嗎?」
「哎哎……」那人如夢初醒,給兩人磕頭道:「小人這就帶話回去。」
沈默點點頭,語重心長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本官很喜歡好漢,去吧……」那人又磕了頭,便回到翹首以盼的亂軍之中。
沈默看一會兒,見徐鵬舉還在那出神,微笑問道:「公爺想什麼呢?」
「呃……」徐鵬舉道:「我覺著你這個主意好得很,呵呵,好得很,哈哈……走走,回去喝酒去,我跟你說,南京城是個好地方啊……」
沈默饒有興趣的聽著,與他並騎離開了崇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