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零章 東南攻略(中)(2/2)
沈默點頭笑道:「孩兒明白了。」但他最渴望得到的,還是那位《籌海圖略》、《江南經略》的作者鄭開陽,哪怕是三顧茅廬,也想把這位跨時代的天才請來,便輕聲問道:「那後一位呢?」
這時在一邊琢磨的季本也拊掌道:「我想起來了,那鄭開陽曾經拜崑山大儒魏校為師,與他同學的,還有個叫歸有光的。」
「歸有光?」沈默驚喜道:「是現在的蘇州知府嗎?」
「可不正是他,」王畿點頭笑道:「兩人都是魏莊渠的得意門生,後來分別迎娶了他弟弟魏庠的兩個女兒,又成為了連襟。」說著有些唏噓道:「按說兩人文名在外,又都是忠厚樸實之輩,應該早早登第才對,可不知什麼原因,連年科場失利,最後僅一個舉人,一個監生而已。當然後來的際遇也是天壤之別,歸有光當上了全國最富的知府,他卻還是布衣幕僚,落拓無依,你絕對有可乘之機!」
沈默也覺著不可思議了,道:「莫非真是如有神助?」
「那是。」兩個老頭眉開眼笑道:「你就是上天賜給我們的瑰寶,廣大王學的重任,一定落在你身上。」
沈默是真受不了這種宗教狂熱般的老頭,但誰讓人家是長輩,他也只能隨他們怎麼說。
兩人又說,他現在也該逐漸開始講學了,當年陽明公就是一邊剿匪,一邊講學,兩手抓兩手都很硬,結果抓出了無可匹敵的文治武功。他應該效仿王陽明,也開始在書院、文社中露面,宣講自己對王學的獨到見解了。
沈默連忙謙虛的表示,自己還很稚嫩,不敢班門弄斧,但王畿告訴他,其實沒幾個人能洞徹林中花樹、知行合一的,他只需要準備好優美而充滿玄虛的說辭,便可以登台講課了,以他的身份,必可名聲大噪,至於有沒有內容,根本不重要。
沈默笑著答應,但心中暗嘆,人都說浙中左派好清談,所以不如務實的江右學派更加為朝中大員接受,看來並不是虛言。
三人說著話,已經到了中午,沈默請二位師長用過午宴,兩人便要告辭了。沈默留他們多住些時曰,兩人卻說要去寧波參加一年一度的瘦西湖文會,據說將有好幾場辯論等著他們,所以得早去了養精蓄銳。
沈默便笑著祝二人旗開得勝,王畿和季本也祝他好運,又向他保證,會儘快為他物色幕僚人選,並且會給鄭若曾和沈明臣寫信,幫沈默說合。
沈默再一次道謝,一直把二位師公送到官船碼頭,看他們上了船,才要轉回,卻見朱五面色凝重的從遠處小跑過來,走進了來不及行禮,便沉聲道:「南京兵變了!」
「哦?」雖沈默早就有心理準備,知道這麼多個省,肯定有出亂子的地方,但他萬萬都不想是南京,那裡是帝國的留都,太祖皇陵所在,直接牽扯到燕京的神經,實在是亂不得的。
定一定心神,沈默低聲問道「什麼情況?」
「據說是因為停發了一部分餉銀,振武營的驕兵悍將鬧將起來。」朱五道:「發兵把南京戶部衙門給圍了。」
「嘿……這些兵大爺。」沈默一攥拳道:「真是無法無天了。」
「大人,這件事必須妥當處理。」朱五最知道其中要害,低聲道:「萬一鬧大了,您肯定要引咎的。」
「不用鬧大了。」沈默苦笑道:「現在我就得上疏請罪了。」想當年幾十個倭寇衝到南京城下,雖然連城牆都沒摸著,但依然讓南京兵部尚書下了獄,胡宗憲也受到重重處分,皆因為驚擾到太祖皇陵,這可是天大的罪過啊。
「可要是鬧大了,就不只是請罪的問題了。」朱五道:「咱們得趕緊發兵,把事情鎮壓下去。」
「說得簡單。」沈默搖搖頭道:「南京城周圍十幾萬軍隊,南京戶部肯定不只虧待振武營一家吧?」
「應該不會的。」朱五道:「振武營可是戰功赫赫的勁旅,就是偏心,也該先向著他們才對。」
「是啊。」沈默喟嘆一聲道:「既然他們都有怨氣了,那別的營肯定也一樣,只是沒他們敢鬧罷了……可我們要是處置稍有不當,說不定就會打馬騾子驚,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這顆腦袋可抵不住。」其實沈默還有另一方面的顧慮,那就是南京的獨特地位,那裡光二品大員就有十來位,三品的更是不計其數,所以即使胡宗憲在的時候,也向來不過問南京的事情。
現在事態還沒弄清楚,南京也沒向自己求援,實在是不好貿然插手。
不過他也不敢掉以輕心,命戚繼光點齊本部四千兵馬,並六千杭州駐軍,隨時準備出發。
結果到了晚上,南京方面就來了求援的信使,並帶來了更詳細的情況——振武營已經攻破戶部衙門,沒有逮到戶部尚書馬坤,卻把戶部侍郎黃懋官捉住殺掉,屍體掛在了牌樓上……當然,這已經是兩天前的事情了。
南京眾官員請沈經略立刻發兵平叛,『翹首以待、苦盼天兵』,雖然沒看到南京兵部尚書張鏊的正式行文,但沈默也顧不了那麼多了,馬上命令部隊連夜啟程,親率部隊趕往南京。
漆黑的夜色中,沈默滿臉的無奈,暗暗搖頭道:「默林兄啊默林兄,你留下的這個位子,哪裡是什麼寶座?分明是火山口嘛!」
一路上車船相繼,不停趕路,就算是戚繼光鍛造的鐵軍也吃不消,三天後抵達南京城外時,隊伍已經是人困馬乏,只好停下休息。
早一步抵達這裡的朱五,為沈默帶來了最新消息,叛軍並沒有控制整座南京城,只是包圍了六部衙門,捉拿了不少朝廷官員,但萬幸的是,南京城雖然噤若寒蟬,但大規模的打砸搶並沒有開始。
「莫非有神靈保佑?」聽到這個消息,沈默吃驚道。
「那倒不是。」朱五道:「因為振武營官兵都是南京本地人,鄉里鄉親的,確實不好下黑手。」
「原來如此……」沈默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