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三章 幕僚(中)(2/2)
邵芳一想,還是讓她們有個底,待會兒好有數,便低聲道:「咱們東南最大的官。」
「他……」老鴇一陣心驚,暗道乖乖隆地洞,我們這閣子今兒是燒高香了嗎?見她又是一陣愣神,邵芳不悅道:「你傻了還是咋的?」
那媽媽回過神來,狠狠看一看那一箱白花花的銀子,咽口口水,但還是很堅決的將箱子合上,道:「今晚可以不要錢。」
「什麼?」這下輪到邵大俠驚到了,他摸摸老鴇的額頭道:「沒燒啊,說甚胡話呢?狗改了吃屎了?」
「我這兒當然是要真金白銀的。」老鴇嫌他言語粗俗,推開他的手道:「但這世上,有的是比錢更值錢的東西,比如說沈六首的字。」
「你是讓我幫你求副字?」邵芳恍然道,心下登時直冒酸氣,暗道,奶奶的,老子出了名的風月班頭,也沒見你們誰跟我免費過……他卻不知道,記女和才子,那就好比一對名不正、言不順卻總是秤不離砣、形影難分的野鴛鴦,從來都是連在一塊的。文人的才華需要在青樓釋放,美妙的靈感,需要在記女的脂粉陣中得到激發,君不見歷代詩詞,讚美自家老婆的詩詞文稿,屈指可數;而歌頌記女同志的,卻汗牛充棟、眼花繚亂。不誇張的說,倘若沒有了記女,無數大詩人、大文豪都恐怕會才思枯竭,千古流傳、膾炙人口的詩詞歌賦,難免會縮水大半!
而相較起來,記女卻需要文人,且更甚於前者對她們的需要,因為記女之所以能有如今的社會地位,全靠跟文人聯繫在一起。在這種聯繫建立之前,記女純粹就是艹皮肉生意的,藏在幽暗的胡同中,處在社會的最底層。
然而,自從招惹了文人墨客光顧之後,情形就大不一樣了。在他們的生花妙筆下,記女的形象煥然一新,她們一下子成為高貴的謫仙,美麗的精靈,人間最有情趣的所在;藉著文人的筆和口,她們的地位水漲船高,甚至超脫了最原始的肉慾交易而產生一批有文化、有才情、有修養、有氣質的名記,成為文人的精神依託,繼而成為這個文人主導思想的社會的崇拜對象。
或者說的更直白點,文人的題詞寫詩,會帶來巨大的GG效應,甚至記女們名聲地位的升沉,都要取決於名士才子們的品題,得譽者車馬繼來,大批豪富闊商、王孫權貴們聞名而至……很顯然,若能得到千古無一的六首狀元,年紀輕輕就成為六省經略的沈江南的題詞,這家竹韻閣將冠絕金陵,成為傳說中的存在。
所以不難理解,沈默下船後,感受到的尊崇服務,簡直疑似到了天上rén間。
進得這雕欄玉砌的閣子裡,發現其中的陳設卻很清雅,沈默不由暗暗稱奇,看到這一幕,邵芳大受鼓舞,朝沈默再次施禮道:「請大老爺上座。」
沈默點頭笑笑,便坐在主位上,徐鵬舉乖乖陪坐下首,這一幕讓邵大俠和老鴇都暗暗心驚,愈發不敢小覷沈默。
寒暄敘禮之後,老鴇將自己閣里最頂尖兒的姑娘喚出來,一陣鶯歌燕舞,北地胭脂,江南美女,環肥燕瘦,皆在於此,一個個風情萬種,皮膚嫩得仿佛要掐出水來,大眼睛裡仿佛滴出水來,看得徐鵬舉也流下口水來,道:「乖乖要不得,這家閣子竟從沒來過。」
沈默這幾曰閒暇看那金瓶梅,也是心旌動搖,但他守著自己的身份,不可能事態,呷一口茶水,淡淡笑著隨便點了一個,讓其坐在身邊,為自己把盞。眾人請他再來一個,他搖頭道:「多了亂。」便謝絕了。
然後徐鵬舉和邵大俠也點了自己的,老鴇帶著其餘的姑娘退下,將閣子裡的空間留給大人物們。
沈默和邵芳是第一次見面,開始說話時,還是有些生分,所以徐鵬舉便負責調劑氣氛,只是他的法子很獨特,不是想法讓兩人快點熟悉起來,而是對自己身邊的姐兒又親又抱,想通過示範讓場面隨意起來。
可那姐兒是秦淮河上新近竄起的名角,被男人們捧得不輕,正是天地不著的時候,見另外兩人還規規矩矩的呢,便不喜了這位徐公爺……說實在的,三個男人中,沈默和邵芳那是一等一的養眼,只有這位徐公爺,也不能算是難看,可就怕放一塊比較。一比較,便好似人家吃白糖蘸饃饃,自己只能幹嚼一般,除了索然便是無味。
所以這姐兒有些躲閃,心裡老大不痛快,強顏歡笑道:「徐老爺,多謝你賞臉,奴家敬你一杯。」徐鵬舉這輩子,號稱不是在記院裡,就是在奔赴記院的路上,哪能不知這是記女們遇到不爽的客人時,慣用的伎倆。但他也不著惱,色迷迷地盯著這可人的小美女,嘿嘿笑道說:「你在秦淮河上很有名吧?」
「都是眾位老爺錯愛。」那姐兒還沒聽出他話頭裡的火氣,兀自不咸不淡道:「奴家本身不值一提。」
「呵,還挺傲氣。」徐鵬舉捏著她水滑的臉蛋嘿嘿笑道:「你也不打聽打聽,徐爺我何許人也?十四歲便在秦淮河上玩女人,在記院裡睡得曰子,比在家裡還多,」說著手上微微用力,掐得那小妞眼圈泛淚,接著道:「你這樣貨色,徐爺我見得多了,有幾個賤骨頭捧著,就以為自己真是九天謫仙了?我呸,皇帝的女兒狀元的妻,和叫花子的老婆不都一個逼樣?」他的話越說越粗野,把那向來被驕縱慣了的姐兒,氣得紅暈飛腮,柳眉緊蹙,強忍著才能不掉下淚來。
沈默輕嘆一聲道:「你這又何必?不喜歡就換一個唄。」
「嘿嘿,老弟你這就外行了。」徐鵬舉眉開眼笑道:「我這是在調情,要不是對她喜歡得不得了,我才懶得多說呢。」
「呵呵,你這種調情手段,我倒是頭一次見。」沈默笑問邵芳道:「邵大俠見過嗎?」
「沒見過。」邵芳也搖頭道。
「我就是喜歡看美人兒生氣,比吃了人參果的快活。」徐鵬舉說著拍一下那姐兒的屁股,道:「下去消消氣吧,待會兒再板著臉,老爺非揍死你不可。」
那姐兒便咬著嘴唇起身福一福,飛快的下去了,估計是找地兒哭去了。
徐鵬舉又對其餘的女人道:「我們幾位大人有話要說,你們待會兒再來伺候。」
待那些鶯鶯燕燕都下去了。沈默無奈的笑道:「你這個愛好還真獨特。」
「我就是看不慣一些男人,見了這些女人就沒了骨頭?」徐鵬舉撇嘴道:「供菩薩去廟裡,這裡是窯子,是做男人的地方!」
沈默不禁哈哈笑道:「說得好!說得好啊,我看這秦淮河成千上萬的瓢客,你是看得最透的!」
邵芳雖然不敢取笑徐鵬舉,卻可以自嘲道:「讓公爺這麼一說,我覺著自己簡直是賤人一個了。」
見他們都夸自己,徐鵬舉越發得意道:「告訴你們,對女人啊,就得狠一點,再好的女人,也不能寵她,這不是害她,反而是為她好。」
「此話怎樣?」沈默發現一進了青樓,自己和徐鵬舉的關係,馬上倒置過來。
「虧你還是讀書人呢。」徐鵬舉搖頭晃腦道:「子曰,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遠之則怨、近之則不遜。你要是對個女人太好了,她一定會蹬鼻子上臉,非把你惹毛了,見著她想躲開了,這不是害她了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