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一章 定風波 (下)(2/2)
「不用了,」小廝道:「我家老爺說了,信得過諸位大人……」說這話,小船已經漸漸遠去,消失在暮靄之中,只留下一片嘖嘖的驚嘆之聲,大家都知道,邵大俠那不平凡的人生中,必然又要添上無比神奇的一筆了。
但在夜色中,誰也沒看到沈默面上的不快,這個邵芳雖然幫了他的大忙,可也給他丟了大人。這種事情應該低調再低調,就像沈默開始應對兵變以來,始終遵循著一個準則,就是將影響降到最小,最好讓老百姓什麼都不清楚,只能靠猜和編來描述這件事,這場危機就處理成功了。
本來一直幹得還不錯,但讓這個邵芳一攪合,直接前功盡棄了……恐怕明天的秦淮河上,便會傳開『困兵變沈經略無計求援;驅銀船邵大俠慷慨襄助』的段子,把沈默和東南大員的臉,丟到姥姥家去。
所以雖然面上稱讚道:「真乃急公好義大俠客!」沈默心中卻接連罵了十幾遍『混蛋』才解氣,不過氣歸氣,拿銀子換人才是正辦。
深吸幾口氣,平復一下情緒,沈默對戚繼光道:「戚將軍,勞你率軍押送銀兩。」
「得令!」戚繼光沉聲應下,便命令親軍將清點好的銀子裝車,整整裝了三十車,這個過程同樣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的。但有個小插曲……朱五走到那剩下的八千兩銀子邊上,對正在造冊清點的小吏笑道:「這些銀子挺別致的,我拿自己的換一些玩玩可以不?」
那些小吏看那堆銀錠樣貌醜陋,拙頭拙腦,怎麼也看不出哪兒別致來,但見朱五一身明黃色的飛魚服,又看他手中銀光閃爍,彎形似月的銀錠,知道那是燕京戶部官庫鑄造的寶銀,不僅成色高要貼水,還因其做工精美,要再一次貼水,哪裡還有不答應的道理?
結果朱五的銀錠仔細一驗,只見上面上無絲不到頭,細如蛛網;腳根有眼皆通腹,密如蜂窠,確實是戶部寶銀無異,便恭敬道:「您老看著挑。」
朱五便隨手揀了幾塊,小心包起來道:「呵呵,不錯……」說完就走掉了。弄得那些小吏一頭霧水,只能當成是錦衣衛老爺的怪癖,便繼續低頭清點起來。
收好銀子,朱五見沈默在看自己,便趕緊走到他身邊,問道:「大人有何吩咐。」
「通知那些人,銀子已經籌到,我今天上午的話可以書面保證,關於第二條,我還是那個態度,可以法外施恩,但必須立刻退回軍營去,我以東南經略的名義保證,無論何時,都不會派人進九大營抓人,這個也可以寫下來。」沈默緩緩道:「本官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子夜前必須撤軍,不然我的一切承諾作廢。」
朱五應下來,便走出人群,上馬準備去傳令,但他心裡真覺著大人托大了,萬一對方非要堅持原來三條,還是個麻煩事兒。不過無論如何,大人最大,命令只有執行,他只能儘量辦得周全點,千萬別出什麼簍子。
心事重重的撥馬到了銀子那邊,他看到戚繼光正全神貫注的盯著那些個大車,看他那個認真勁兒,朱五想開個玩笑鬆弛一下,便道:「不至於吧,元敬,這麼多人看著,誰敢黑咱的銀子?」
「那可未必,」戚繼光淡淡道:「若不盯緊了,真有那手賤的拿了銀子,到時候軍法如山,大家都不好過。」
「嗯,怪不得你從來不吃敗仗,」朱五佩服道:「原來一切都不沒來由的。」
「謬讚了。」戚繼光微微一笑,見所有銀子都已裝車,便道:「可以出發了。」
「先把車駛到守備府中。」朱五道:「我去和他們交涉,怎麼也不能幹那種先付帳後提貨的傻買賣。」
「嗯。」戚繼光點點頭,便率領兩千親軍,押運著三十輛大車,往守備衙門駛去。朱五則往崇禧街去了,正在路上時,突然聽到身後馬蹄聲響起,他回頭一看,依稀是沈默的親兵打扮,待那人進了,才發現是三尺。
「五爺,我家大人叫我帶個話。」三尺道。
「大人有何吩咐?」朱五沉聲問道。
「大人已經派那些武將先去裡面做說客。」三尺道:「你待會兒只需把大人的話原原本本傳過去,然後在外面靜候佳音即可。」
「要是那些草包的話管用,」朱五不信道:「咱們還用費這些周折?」
「也許原先不管用,現在就管用了呢?」三尺嘿嘿一笑道:「我把話帶到了,聽不聽是您的事兒,我得回去守著大人了。」說著一抱拳,便調轉馬頭跑開了。
「莫名其妙……」朱五搖搖頭,帶著滿腹的疑問到了崇禧街前,他的手下問道:「五爺,咱們咋辦?」
「傳話去……」朱五悶哼一聲道:「傳完了就回來等著,看看到底演得是哪一出。」他還記得那傳話的亂卒言之鑿鑿,三個條件絕對不妥協,便不大相信,能這麼快峰迴路轉了。
不一會兒,天徹底黑了,但士兵們點起了上千個火把,將崇禧街照耀的如同白晝,朱五便隱於火把之下,一雙眼睛晦明晦暗的盯著對面的亂兵。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對面搔動起來,然後便見一干武將撥馬出來,為首的那個大聲道:「快去稟報經略,拿了餉銀便可以撤軍了!」
暗處的朱五暗暗鬆了口氣,心中卻更加疑惑了。
後面的程序雖然持續很長時間,但已經沒什麼好講的了,亂軍拿到了銀兩,也解除了對部院衙門的包圍,就地分贓後,便各自撤回營中。
二更時分時分,完成押運銀兩任務的戚家軍,順勢將部院衙門團團保護起來,同時進行清場,喧鬧了五晝夜的崇禧街上中,終於恢復了肅靜。
「咚咚咚……」沉重的敲門聲響起,戚繼光按照沈默的囑咐,叫門道:「末將戚繼光前來接駕,請諸位大人開門!」
過了許久沒人應聲,戚繼光還要敲時,終於聽到吱呀一聲,大門緩緩打來,被圍困了六天五夜的南京九卿百官,列隊從衙門裡走出來,每個人雖然困頓之極,卻依然保持著應有的尊嚴;每個人走到戚繼光面前時,都朝他施禮致謝,戚繼光這輩子還沒受過這麼多文官的大禮,估計以後也沒這個機會了,不過他可絲毫不覺著享受,反而如芒在背,這才知道為什麼大人不在這時候露面,而要自己代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