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四章 陽(中)(2/2)
高拱是張居正的老上級,兩人私交不錯,且互相欣賞對方的遠大抱負,和經天緯地的才幹,這種傳說中的『惺惺惜惺惺』,讓張居正忍不住想為他辯解兩句道:「郭部堂也是按老師的意思在辦吧?」
他雖然沒說完,但徐階聽得懂潛台詞,冷冷道:「郭朴從來不把老夫放在眼裡,有什麼事情都是越過老夫直接向皇帝請示,今天卻巴巴來問我的意思?難道是他轉了姓?」江山易改本姓難移,都五六十的人了,當然不可能改脾氣,所以徐階斷定:「就盼著我保下自己的門人,他好捧著新鮮出爐的證據,去展示給百官看吧。」老徐階果然是半生浸銀於陰謀之中,高拱和郭朴如此巧妙的設計,還是讓他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張居正聽出老師對自己的不滿,趕緊補救道:「學生知道了,以後不跟高拱來往就是了。」
「不,」徐階卻道:「繼續和他往來,多長點心眼兒就是了。」
「學生明白了。」張居正恭聲應下。
一場高層暗鬥,展示在人們眼前的,只是浮光掠影的一瞬,京城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但其影響之深遠,足以為今後四五年的朝局定調,至少目下便讓千里之外的南京城,掀起了一場官場地震。
馬坤、張鏊、蔡自廉,三位二品大員,全都被撤職回家,他們都是明白人,所以當沈默一臉歉疚的為他們擺酒送行時,他們一點也不怨他;能當上這麼大官的,都不是糊塗人,知道這個結果不是沈默可以決定的,相反他在事前事後、盡心竭力的奔走處置,使兵變的危害降到最低,他們也免於被逮捕下獄、留下難以磨滅的恥辱。
只是從錦袍玉帶的二品大員,一下子被打落凡塵,換成誰都會意興蕭索,言語間難免帶著些灰心喪氣,張勳醉眼朦朧的對沈默道:「沈大人,有時候我覺著你挺可憐的。」
「怎麼了?」沈默完全不著惱,他犯不著跟一個掉了魂兒的老人過不去。
「你還不到三十歲,」張勳呵呵笑道:「仕途最少還有四十年,你可怎麼撐得過去啊?就算你一直能把所有人都踩在腳下,可頭上還有個皇帝……四十年時間,少說也要換個兩三任吧,你得了這一任的寵,下一任就肯定不喜歡,甚至會把你看成是眼中釘,早晚也少不了我們這一天,甚至還會有殺身之禍……」他已經完全醉了,言語間沒有任何的遮掩。
邊上的馬坤和蔡自廉趕緊打圓場,但也不無憂慮的告訴沈默,這官職越小,就當得越長久,比如地方上的知府、京城裡的主事一級,干到七十致仕的比比皆是;但官做得越往上,就越難長久,不說別的,就看嘉靖一朝的內閣首輔,四十年間換了十幾任,其中還有嚴嵩獨霸的一半時間。他們對沈默說,權勢越大,要你負責人的地方也就越多。這攤子一大,哪有不出亂子的?出了亂子你就要負責,亂子大了,就只能滾蛋回家,甚至蒙受牢獄之災,反正明朝這麼大,就是不缺能當官的人。
最後他們用自己的教訓,告訴沈默一句金玉良言道:「想要善終,就要見好就收。」南京和燕京,相隔千里之地,幾位居於頂端的高官,同時發出這種感慨,絕對不是巧合……沈默默默的點頭,心情也變得十分暗淡,目睹著幾位尚書轉眼倒台,不可能不對他的心理,產生嚴重的震撼,從而對未來生出新的思索。
送走了幾位尚書大臣,新的任命也下來了,燕京工部右侍郎黃光升,將升任南京戶部尚書,南京兵部尚書一職,則由兵部侍郎、遼東總督江東兼任。
「這兩位都是赫赫有名的能吏,被派到南京來,恐怕不是貶謫,而是朝廷對留都的重視提高了,他們到來後,恐怕會大刀闊斧改革一番,你和你的手下千萬小心行事。」沈默囑咐徐鵬舉道:「不要成為人家立威的工具。」
徐鵬舉變得沉穩多了,他在南京的官場風暴中毫髮無傷,仍然擔任南京守備,他知道除了祖先陰德外,更賴沈默的庇護,看著那些大臣的悲慘下場,他倍覺慶幸之餘,對沈默更是俯首帖耳。道:「那我曰後該如何與他們相處?」這是問分寸了。
「呵呵,不難相處。」沈默笑道:「這兩位都是花甲老臣,而且前者以仁厚寬簡聞名,後者的身體更是在遼東熬垮了,這次調來南京,也是休養之意,這樣的老人家,不可能太過較真的,你不給他捅簍子,讓他面子上過得去,他也不會讓你過不去的。」
「哦……」徐鵬舉明白了,道:「尊著敬著,說啥聽著,別太過分,是這意思吧?」
「嗯,」沈默點點頭道:「你要是實在拿不準,可以去問李遂,尤其是訓練的事情,你要多聽他的。」李遂是南京兵部侍郎,這幾個月里跟沈默走得很近,此人博遂博學多智,長於用兵,雖然善於逢迎,但這並不是壞事,至少讓沈默在南京這段時間,什麼事務處理的得心應手,且此人還擔任過衢州知府,對銀礦叛亂的認識,自然十分深刻,給了沈默許多很好的建議。
沈默有心讓他跟徐鵬舉走得近一點,除了互相幫襯著,別陰溝里翻了船之外,也是想讓李遂幫著徐鵬舉,把南京的軍隊艹練起來……他把黃懋官的死,改成了自殺,大大減輕了叛亂士兵的罪責,又儘量滿足了他們的條件,這樣固然使兵變很快平息下來,但沈默十分擔心,南京的官兵將因此益發驕橫、不聽號令。
為此,他已經命戚繼光嚴加艹練了幾個月,看起來軍容軍貌煥然一新,可他擔心一旦自己和戚繼光離開,便迅速打回原形。所以一定要讓徐鵬舉和李遂把軍紀維持下去,直到自己拿出辦法,徹底解決問題。
交代完正事,沈默笑笑道:「還有,去煙花場所次數要減少一些,才三十出頭,身子就虛成這樣。」
聽大人說這個了,徐鵬舉也知道正事論完了,便掛起熟悉的嬉笑道:「您也要多多娛樂啊,還不到三十,怎麼枯燥的跟個老道學似的。」
「哈哈……」沈默搖頭笑道:「有看《金瓶梅》的道學嗎?」
「那不多了去了?」徐鵬舉笑道:「一聽就是外行,知道嗎,這人的外表越正經,內心就饑渴,又不好意思在外面風流,只好躲在屋裡看黃書……」說這話,見沈默一臉的尷尬,他趕緊給自己倆耳光道:「瞧我這張嘴,您當然不在其列,您是以批判糟粕的眼光在看,對對,批判糟粕!」
沈默翻個白眼,道:「我倒想多些這樣的糟粕。」
「有……有有有。」徐鵬舉說話間從身後拿出個小包袱,道:「這不臨別了,也不知送大人點什麼好,我就搜集了能找到的所有糟粕,給您路上解悶。」說著打開一看,嗬,什麼《燈草和尚》、《肉蒲團》、《繡塌野史》、《僧尼孽海》之類,一看名字就很糟粕。
沈默心說,好麼,我堂堂東南經略,六首狀元,身邊帶一摞黃書,沒事兒就拿出來品讀,這要是傳出去,我非得遺臭萬年不可。便擺擺手,有些可惜道:「算了,君子不奪人所好,我只留下『金』做個想念,其餘的還是你拿回去自己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