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四章 陽(下)(2/2)
如果可能,沈默希望自己可以專心政務,把自己當成個道地的明朝官員,忘掉那些未來發生的事情……他相信,只要自己早生五十年,一定可以做到這一點,但該死的老天爺,偏就把他扔到這嘉靖末年,這個有時勢卻無英雄的該死年代——這個年代哥倫布已經發現了新大陸,麥哲倫也完成了全球航行,西班牙馬上就要吞併葡萄牙,海上馬車夫眼看就要起航,大不列顛第一位偉大女王,還正在學習如何管理國家……國際形勢風雲變幻,國內也不算無可救藥——此時曰本統一戰已經打響,今後一百年都不會有倭寇滋擾東南;蒙古人雖然整天來搶劫,但他們已經喪失了黃金家族的榮光,只是為了生活,才幾十年如一曰的扮演搶劫犯角色,對大明的土地並不感興趣;而此時大明真正的威脅——女真正在蓬勃發展,不過比起後來,還只是襁褓中的嬰兒,有充足的時間去搞掂,總之,如果能把蒙古的問題解決了,大明將迎來一段難得的邊境安寧。
再看國內,沈默雖然沒什麼歷史知識,都知道嘉靖以後的皇帝,普遍很懈怠,內閣的權力將空前強大……至少歷史書上說張居正改革的條件時,都是這樣描述的。
而且他還知道,毀滅北方農業文明的小冰河時期即將到來,會有連續幾十年的莊稼減產、絕產、甚至顆粒無收,無數農民將面臨被餓死的命運,這對亞歐大陸的所有國家都影響深遠,歐洲人在許多親朋餓死後,離開了土地,加入了已經蓬勃發展的大航海,到美洲、非洲、印度去尋找生計,被動的完成了從農業國到工商業國家的艱難轉身;而中國人在許多親朋餓死後,也離開土地,但他們卻不知道活路在哪裡,只能在大明的國土上遊蕩,組成浩浩蕩蕩的流民大軍,走到哪裡,便如蝗蟲過境,不僅吃光喝光,還將對命運的不滿,發泄在王公官紳身上,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所以才誕生了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之流,最後活生生把漢家天下毀滅殆盡,才讓異族趁機入關,徹底斷絕了跟上時代腳步的可能。
但與北方餓殍千里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南方工商業的蓬勃發展,社會物質的極大豐富……小冰河的影響,主要集中在北方地區,南方並沒有受到影響,照樣可以讓窮人吃上飯,讓富人窮奢極欲。這是財政制度不合理所致,是可以通過強有力的調整,改變這種窮的窮死、富得富死的極度不均。
再把眼光放遠一點,決定未來誰主浮沉的大海上,大明的船隊並不弱,雖然目下只是以海商為主,卻也強過在兩牙在遠東的力量;大明的商人已經踏足南洋各國,甚至到了印度、波斯灣一帶,而更廣闊富饒的澳洲、北美,尚是未開墾的處女地,這麼大的留白,足夠沈默揮灑一番,讓一些看似無解的難題,變成民族二次創業的契機!
這一切,僅想想便可讓人興奮的睡不著覺,可一旦回到現實,想去完成它,可就難於上青天了。他不怕時間漫長、甚至這輩子完不成也沒關係,但這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卻也最是煎熬,讓你始終無法對未來樹立信心,甚至更相信自己這是在玩火,而且不大可能善終……正是出於這種心理,他才對孩子們讀書不太上心,萬一老子出了事,小兔崽子們只能去海外殖民了,如果真有那一天,他寧願自己的兒子變成有道義的惡棍,而不是滿腦子聖人之言的道學。
胡思亂想只是心靈的一種釋放,其實沈默早就走在這條不歸路上了,他所作的一切,雖然只是零敲碎打,但無一不是為將來在打基礎。雖然心不甘、情不願,可既然已無法回頭,就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沈默暗暗為自己打氣,在尋找未來的路上,哪怕死在愚昧的迫害中,也會為後來人指明方向,所作的不會沒有意義的。想到這裡,他都覺著自己真他媽高尚的跟哥白尼似的,不由暗暗偷笑,一直沉重的心終於放鬆了,身體也舒展起來。
聽到潺潺的船頭擊水聲,沈默的目光重新聚焦,這才發現原來天已經黑了,船兒也遠離了蘇州城的喧囂,在兩岸儘是田野的小河中,往鄭家莊快速的駛去。
這夜色美極了,月色也夠朦朧,聞著兩岸的豆麥和河底的水草所發散出來的清香,沈默一陣心醉,暗道:『如果此時邊上站個姑娘,不需要太美,我就要犯戒了。』不過好在定定神,發現是歸有光那張老臉,登時沒了迷離,變得沒好氣道:「幹啥?」
歸有光這個暈啊,大人半個多時辰不說話,張口就是『幹嘛』?跟點了炸藥似的,差點沒把他掀翻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道:「馬上到鄭家莊了。」
順著歸有光所指的方向,沈默依稀看到點點的燈火,料想就是那裡了。過了一叢黑黢黢的松柏林,果然看起了那村莊的輪廓,甚至清晰聽到了犬吠。
船彎進了叉港,在村外簡陋的碼頭便停下,此刻碼頭上停著七八條小船,但沒有一個人影。不過當一行人踏上碼頭後,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還是引起了守夜人的警覺,驚悚問道:「誰?!」顯然剛從睡夢中驚醒。
歸有光連忙報出鄭若曾的名字,那人才鬆了口氣。定定神,道:「村口第二家就是了。」說著低聲嘟囔幾句,『這麼多人,這麼晚來作甚』之類的,縮回到窩棚里睡覺去了。
不用他指點,歸有光也知道鄭若曾住哪裡,熟門熟路的領著沈默進了村,到了一戶小院外,敲響屋門道:「開陽,開門!」
裡面傳來個女人的聲音道:「姐夫,是你嗎?」
得到肯定答覆後,那女人便打開了拴著的房門,一面道:「不知去哪裡喝酒了,也不知什麼時候回來,在這麼下去,非喝死不行,姐夫你可要好好說說他……」正絮絮叨叨,抬頭看見了沈默一行人,她的聲音馬上戛然而止,慌亂的摘下圍裙,攏一攏頭髮,朝沈默福一福道:「失禮了。」說著又埋怨歸有光道:「有客人來了,姐夫也不說一聲。」算是給自己結了圍、聲音溫婉動聽,舉止端莊有禮,跟上一個的喋喋不休抱怨判若兩人。
歸有光忍住笑,道:「是我的錯。」說著為她介紹道:「這是我家大人,特意來看開陽的。」
那女顯然是聽過沈默的,先是一驚,然後很快恢復常態,請沈默進屋,讓孩子們見過姨夫、見過大人,然後把孩子們打發去東屋,以免亂著客人;又問用膳了沒有,待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便為客人沏茶泡茶,一切從容優雅,盡顯大家風範……人家是大儒的女兒,當然要有范兒了。
只是見識了她起初的牢搔,沈默總是一陣陣覺著好笑,暗道:『果然女人的裝已經不是為了什麼目的,而是一種生活習慣了。』
歸有光又問鄭若曾到底去哪了,今晚能不能回來,魏氏答道:「不知是去了廟裡還是觀里,也可能回來,也可能不回來。」說著歉意的對沈默道:「您怕走白來一趟了,他今天就算回來,也是爛醉如泥,不省人事。」
歸有光心道:『得,還得三顧茅廬哩……』
可沈默的時間何等珍貴,哪有那閒工夫再來,便問道:「敢問嫂嫂,開陽先生喝酒的地方多嗎?」
「不多,三五處吧。」魏氏答道。
「都是哪裡您知道嗎?」
「知道。」魏氏便把那些地方都說出來。
「分頭行動,把開陽先生請回來。」沈默吩咐三尺道,侍衛們馬上便出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