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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三一章 定風波 (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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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便一起恭維說:「幸得經略駕臨,一切問題必然迎刃而解,亂兵必將懾伏待命。」

沈默見自己還沒問責呢,這些人便先一推二五六,把自家摘得乾乾淨淨,心中當然十分不快,雖然沒有發作,卻坐在那裡沉吟不語。

見經略大人不說話,眾人只好勸閉了嘴,心下惴惴起來,但已經商量好了對策,該說的還是得說,徐鵬舉便硬著頭皮道:「現在除三五營未動之外,九大營均有譁變。俗話說『法不責眾』,我認為要法外施恩,不能遍責。起始是亂兵脅眾而起,繼則露刃圍府,逼索餉銀,現在當務之急,是怎麼把銀子籌起來。」

沈默依然嚴顏不語,諸將終於不敢再亂說,包括徐鵬舉在內,全都閉上了嘴。

半晌,他才移目徐鵬舉道:「敢問公爺,南京的九卿各官,有無遭及禍亂?諸位部堂今安在,怎麼不見在座?」

徐鵬舉喉頭顫抖幾下,竟立時汗如雨下,囁喏著說不出話來。下面的武將趕緊為他解圍道:「當時事變發生後,南京九卿便齊聚兵部商議對策,誰知被亂軍圍了個正著,一個都沒跑出來。」又趕緊開脫道:「不過兵部本身就有數百直屬兵卒,足以拱衛衙門,保護諸位大人了!」

「所有的官員都在兵部?」沈默的聲音冷意森然,從牙縫中蹦出一行字道:「鐘鼓樓上的那些個穿官服的,難道是唱戲助興的?」他的目光掃過眾將,這些養尊處優的將軍們終於坐不住,一個個噤若寒蟬的站起身來,只有徐鵬舉還坐在那,卻倍感局促不安。

外面戚繼光已經帥兵將整個衙堂包圍,他反握著寶劍站在衙門口,威風凜凜,狀若天神一般。

沈默站起身來到了堂上,從一個個披盔戴甲的將軍身邊走過,長嘆一聲,話頭卻別到了爪哇國道:「我朝開國武將地位尊崇,但自土木堡之變後下降的厲害,便變成文尊武卑了,時至今曰,同級的武將見了文官要行禮,文官卻對武將視若無物,甚至有個別狂妄之徒,對武將呼來喝去,視若奴婢……」見眾將面露不忿之色,沈默知道自己把對了脈,便接著道:「這確實是大錯特錯,文官治國,武將安邦,本應是相輔相成,互相尊敬的,到了今天這個地步,真讓人羞愧啊……」說著深深施禮道:「我不能代表所有文官,在這裡,我只能代表我自己,向你們道歉了。」

眾將雖然聽得痛快,哪裡敢受他的大禮,趕緊統統跪下,齊聲道:「大人切莫折殺我等!」那起先說話的三品武將竟紅著眼道:「今天能聽到經略此番公道之言,末將真是無地自容……」「是啊,方才我們那些話,實在是太混帳了……」畢竟是武人,意氣重了些,容易動感情,紛紛認起錯來。

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根本的問題並不在此,但在這個時候避重就輕,用一些更容易得到諒解的話題打動對方,從而建立同理心,其實效果也是很好的,且更容易達成,這是一種談話的藝術。

「我在許多場合都宣揚過,文官武將是我大明的左右腿,哪根偏廢了,都要摔那種爬不起來的大跟頭。」沈默也動情道:「原先的錯誤,正在慢慢糾正,但需要一點時間,才能讓所有人改變觀念。」說著提高聲調道:「但這需要大家共同努力……現在文官被圍在高牆之內,隨時都有喪命的危險。如果我們見死不救,那因為共同抗倭建立起的感情,可就要化為泡影了,從此文武視若仇寇,大家的曰子都會越來越難過……」

「大人不用說了。」眾將嚷嚷道:「我們這就去勸那些畜生回營!」

「不急不急。」沈默知道一時激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與其讓他們去而復返,跟自己說無能為力,還不如一次說清楚呢。他便笑著招呼眾將坐下,轉而和顏悅色的對徐鵬舉道:「公爺說的是,只有架起鍋子煮白米,不能架起鍋子講道理。」

徐鵬舉親眼看著沈默將下面那些難纏傢伙的態度,像烙餅一樣翻了個個,驚得半張著嘴巴,心中的欽佩之情,那真是猶如滔滔江水,一發不可收拾。

聽到沈默呼喚,他才回過神來,擦擦嘴角那亮晶晶的一條,乾笑道:「是啊是啊,不能煮白米,哦不,煮道理……」

沈默呵呵一笑,道:「那麼我們就解決一下,白米的問題。」

聽到這話,眾將一下子定了神,就連徐鵬舉也瞪起眼來。沈默的推測,只能說雖不中亦不遠矣……這些將領沒有膽子跟朝廷對著幹,但他們也不想直面憤怒的官兵,因為官兵之所以困頓若斯、憤怒若斯,其中少不了他們的貢獻——虛報空額、剋扣軍餉,幾乎是每個將領的必修課。誰也不敢保證,士兵們會不會六親不認,把氣撒到他們頭上。

但這招『禍水東引』,其實也是『飲鴆止渴』,士兵們只找那些文官要錢,將軍們眼下無事,但每個人都是朝廷的一份子,將來秋後算帳的還是文官們,肯定不會放過他們的。

所以這些武將一面在邊上幸災樂禍,一面卻心裡惴惴,不知如何收場,沈默的話,雖然只是從側面觸到了他們的心坎,但對於已經亂了心境的眾將來說,卻已經足夠了。

能統一認識,讓他們主動解決問題,對沈默來說,這也就足夠了。他從袖中掏出那一摞借據道:「這裡有何公公和張部堂共同簽署的借條,一共是四十萬兩,眾位知道該怎麼辦了吧?」

眾人互相看看,有那激靈的道:「大人是讓我們,管城裡的富戶挪借?」

「我沒說過。」沈默淡淡一笑道:「我只知道,可以拿這些借條換錢。」至於怎麼做,就是你們的事情了。

對於沈默這樣說,眾將是理解的,他們知道文官們的臭德行,別看現在被圍著,嚇得跟鵪鶉似的,可要是將來知道了,這錢是管城裡的富戶挪借的,肯定又會變成恥食周粟的伯夷叔齊,認為自己被玷污了,然後輿論沸騰,鬧出不少事端,甚至會狗咬呂洞賓,彈劾沈經略。

這些在後人看來不可理解的事情,卻是這個時代的常情,已經徹底變成明人的沈默,不可能忽略掉。

所以不能借啊不能借,那就只有捐了……所以有時候脫褲子放屁,並不是多此一舉。

武將們充分的領會了經略大人的精神,便各自領了幾萬兩的借條,向富人聚居的北城出發,當然也有很多人直奔秦淮河畔,他們知道在一條條花船上,藏著許多的大財主。

轉眼間廳堂上只剩下沈默和徐鵬舉,國公爺豎起大拇哥道:「服了,兄弟真是服了!我他媽要是有你一半的本事,也不用弄得這麼灰頭土臉。」

沈默理解的笑笑道:「我知道公爺這個位置不好坐,一面心繫著朝廷,一面又顧著軍隊的想法,左右為難啊……」

這話真是受用,徐鵬舉心頭湧起知己之感,使勁拍著沈默道:「什麼都別說了,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以後來南京,我家就是你家,我媳婦……就是你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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