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九章 江南春(中)(2/2)
但胡宗憲不這樣認為,他一揮手道:「茶嘛,就是讓人喝的,光能看不能喝就一文不值,」說著雙手一用力,把那銙茶團掰成兩瓣,道:「一人一半,拿回去喝吧。」
看他把那龍團勝雪掰麵餅似的一分兩半,沈默感到心都被掰開了,小心將胡宗憲遞過來的那一半茶團收好,還在搖頭道:「真是暴殄天物啊……」
看著他的樣子,胡宗憲哈哈大笑,命人衝上茶,笑道:「老弟,我明天酒席之後,便要離開了,衙門的班子全給你留下……你別誤會,只是讓你不必為曰常雜務所羈絆,如果看著誰不順眼,只管換掉就是,不必顧忌我的面子。」
沈默微笑道:「兄長多心了,我不過是署理一陣子,等這邊安定下來,肯定是回京的,所以這樣的安排最好,為我省心不少啊。」
「那就好,那就好。」胡宗憲捻須道:「現在這時候,我也不瞞你了,東南現在問題不少,但有三件事,你必須馬上著手解決,不然會生亂子的。」
沈默點點頭,聽他繼續道:「首先是衢州的叛亂,必須立刻平定,不然蔓延開來,你雖然是初到,卻也難免要受牽連;還有兵餉問題,東南六省,共有百萬大軍,這些軍隊都需要各地官府開餉,現在東南的財政是向好發展,但二十年的戰亂初定,元氣大損,所收賦稅還不足以支撐,朝廷叫停提編又太過武斷,每個省現在都面臨巨大的缺口,許多地方過了年就沒再發過餉,如果再不解決,肯定是要出大亂子的。」
沈默默默的點頭,表示記下了,又聽胡宗憲道:「第三個,看起來最不顯眼,卻很可能是最要命的,年前南北都察院幾次下文,要求各地官府追究『戰時通殲』行為,在東南各省掀起了一股『鋤毒草』的風潮,各地官府隨意逮捕民眾,嚴刑拷打,逼問他們有無通倭歷史,還讓他們用檢舉他人的方式減罪,弄得是人人自危。」說著冷笑道:「你也知道,在那個年代,東南沿海幾乎家家戶戶都涉足走私貿易,還有許多直接出海成為海商、海寇,不誇張的說,東南幾乎人人家家都直接或間接的與『倭寇』有關。」
沈默點頭道:「確實如此。」
「兵法雲,天時地利不如人和,」胡宗憲有些疲憊道:「正因為看清了這點,當初我才會與東南士紳相約齊心戮力、既往不咎,把他們拉到了朝廷這邊,這樣倭寇才如無根之木無源之水,越來越弱,最後幾不成患的。」說著重重一嘆道:「但千百年來有個官場惡習,就是後任上台後,總是要把前任所作的一切徹底推翻,以此來消除前任的影響,樹立自己的權威。所以嚴家父子去後,徐閣老的人上了台,便非要除我而後快,我的一切方針大政,也全都成了錯的……我既往不咎,他們就偏要追究,我寬大處理,他們非要大殺四方,這樣是讓我變得一錢不值,可東南的局勢也急轉直下了!」說著一拍桌子,打翻了那比金水還昂貴的茶湯,痛心疾首道:「前前後後死了幾百萬人,才到了今天這一步,卻因為那些蠢貨倒行逆施,而前功盡棄,天地不容啊!」
沈默也面色鐵青道:「有些人,玩弄權術出神入化,讓他定國安邦就抓了瞎,不幸的我大明的官場,偏偏盛產這種人。」
「宵小之輩,卻能壞人大事。」胡宗憲喟嘆一聲道:「你當我戀棧這總督之位?其實從嚴閣老倒台的那天,我就知道自己的歷史結束了,但我告訴自己,你不能退啊,你在他們還不敢胡亂來。我要是一走,真不敢想像會怎樣啊。」
沈默輕聲道:「大帥苦心無法言表,肯定很痛苦吧。」
「呵呵……」胡宗憲所有的情緒都留在了崇明島,現在只剩下淡定和無所謂了,他淡淡道:「好在是你接手,我也可以放心走了,你一定要止住這股逆流,萬萬不能讓東南再退回十年前啊。」
沈默想想十年前,在內陸都能隨時遇到倭寇,不由不寒而慄,重重點頭道;「我會盡全力的。」
把隱憂都交代完了,胡宗憲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綢子包,遞給沈默道:「你看看這個,對你曰後決策應該有很大幫助。」
沈默雙手接過,打開綢包一看,裡面是兩本書,一本名叫《籌海圖略》,另一本喚作《經略江南》,至少這兩個書名讓他怦然心動。
「這兩本書乃是當世大才所作,拿回去慢慢看。」胡宗憲微笑道:「這就是我送你的大禮,絕對可以讓你事半功倍。」
沈默點點頭,將書鄭重收好,又謝過了老總督。
一切都交代完了,胡宗憲望著沈默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道:「原本打算,挺過這一關,再慢慢解決這些問題。」說著有些歉意道:「想不到只能把擔子交給你了,老弟,往後你可要慎之又慎了。」
沈默重重點頭,起身施禮道:「還要老哥曰後多多指教。」
「你只管寫信便可。」胡宗憲點頭道:「東南是我一生的心血,我絕對知無不言。」
「多謝老哥。」沈默又問道:「不知對東南文武,老哥有什麼要關照的?」
「唔……」胡宗憲微閉上眼睛,那些與他並肩奮戰過的面孔,便一個個在他面前浮現,良久他才輕聲道:「你是個厚道人,東南的文武我都不擔心,我只擔心俞志輔一個人。」
「呵呵……」沈默笑道:「我和俞老總交情不錯,我也很欣賞他。」
「我知道,但他肯定要離開東南了吧?」胡宗憲的目光仿佛可以洞悉人心,道:「換做我是你,也不會把東南最強大的水師,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交給一個不上道的傢伙。」
沈默笑笑道:「這個我還真沒想過。」
胡宗憲知道他不會承認,便淡淡一笑道:「知道我是怎麼說服王崇古和俞咨皋,讓他們去救駕的嗎?」
沈默恍然,但還是說不知道。
「我讓人告訴他們,你準備夥同姚萇,奪取水師兵權,廢掉俞大猷。」胡宗憲開心的笑道:「他們倆自然風風火火的趕回去了。」
「老哥你可害苦我了……」沈默無奈的笑道:「這下讓我那兄弟,怎麼在水師混下去?」
「所以你要決斷,是調開你兄弟,還是調開俞家父子了。」胡宗憲小小得意道:「我敢出一百兩銀子打賭,你會把後者調走,所以才會那麼說。」說著正色道:「俞大猷雖然耿直,但實在是一朵奇葩,帶兵打仗戰無不勝,浩然正氣可以讓所有人黯然失色,請你曰後一定要善待他,保護他,不要讓這樣的人再吃虧了。」
「我答應了。」沈默重重點頭道。
「好,好,好……」胡宗憲長舒口氣,仿佛完成了所有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