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零章 東南攻略(下)(2/2)
沈默接過那一摞借條,數了數數額,統共有五十萬兩之巨,看了看落款處,兩人好歹沒昏了頭,加蓋的都是私印。
見沈默不再說話,朱五便示意小七跟著下去,不打擾經略大人思考。
沈默已經基本上了解了城內的情況,現在是做出決斷的時候了,他很清楚,當下首要任務是解救被困官員,不能出一絲紕漏,身為這個群體的一份子,必須有以這個群體的利益為最高利益的自覺,否則便難容於這個群體,所以任何官員的死傷都是他承受不起的。
同時,兵亂也必須立刻平息,兵者兇器也,這麼多沾染過血腥的兇器橫在城中,還有許多蠢蠢欲動的,局勢複雜,危在旦夕,如果處理不當,便會引起大禍。要是蒙受這樣的污點後,自己的政治生命也就宣告結束了。
這兩點壓倒一切,至於嚴懲兇手、懲前毖後之類的,現在根本不重要。
打定主意,沈默深吸一口冷冽的夜風,頭腦一陣清明,一個大膽計劃便浮現出來,反覆推敲幾遍,他對身後的三尺道:「把戚繼光和朱五找來。」
朱五幹練無比,轉眼便到了。戚繼光一直在弄那些個預案,通宵未眠,所以也很快到了,兩人見大人正在詢問那小七城內衛軍的情況,便靜靜等在一邊,待小七退下後,才上來施禮道:「大人有何吩咐。」
「我已考慮周詳。」沈默沉聲道:「從現在起爾等必須嚴格聽命於我,一切責任由我承擔。」
「大人……」兩人還沒見過這種對責任大包大攬的領導呢。
「不必多言,時不我與,」沈默一抬手道:「天亮之前……」說著看了看東方,見已露出魚肚白,不由苦笑一聲道:「夜可真短了。」說著正色道:「爾等聽令,戚將軍你迅速點齊以前兵馬,奪下正陽門!」
其實距離他們最近的是通濟門,但沈默舍近取遠,那是有道理的,因為南京城與嚴格按照『九經九緯、南北中軸』而建的燕京城不同,它講究的是『虎踞龍盤』,通俗點說,也就是依照山勢地形而建,皇城在整個南京城的最東邊,而所有的部院衙門,也都集中在皇城的東南角。
戚繼光已將南京地圖爛熟於胸,腦海中馬上浮現出城內的街景……進了正陽門,是金吾、留守衛軍駐地,再往北是東西向的崇禧街,過了崇禧街,便是對列於皇宮軸心——千步廊兩側的六部衙門,再往外則是詹事府、翰林院、通政司、錦衣衛之類低一級的衙門,整齊的列在紫禁城南面,仿佛在參拜皇宮一般……老朱皇帝的控制欲也可見一斑了。
便聽沈默吩咐道:「拿下正陽門後,立刻控制住兩府衛軍,我的中軍也會前移到金吾衛衙之中。」說完又轉向朱五道:「你和手下穿起官服,儀仗整齊,打起東南經略大旗,進城曉諭諸軍,向他們傳達三件事。」說著伸出三指道:「第一,新任東南經略已經到了;第二,本官體諒眾軍卒生活困苦,不得已才聚集部衙前請餉,可以體諒、也可以原諒,只要他們懸崖勒馬,本官可以寬大處理;第三,停髮妻糧子虛烏有,折色也會立刻恢復,並儘快發清欠餉。」
朱五費勁的記著,不由苦笑道:「小得們都是粗人,這麼多詞兒,怕是記不住的。」
「那就這麼喊……」沈默想想道:「大帥有令,妻糧停發乃是謠言,一切餉銀按原先發放,諸軍速速回營,保證既往不咎。」
「這好記多了。」朱五笑笑,看著沈默臉色小聲道:「不過是不是換個稱謂……」東南官兵已經習慣了,大帥是指胡宗憲。
「要的就是這個錯覺。」沈默自嘲的笑笑道:「當兵的可不是當官的,他們只認帶著他們打仗的,誰買我這個初來乍到的經略的帳?」說著輕哼一聲道:「說不得,還得借借默林兄的威望和感情……」
最後他沉聲下令道:「大軍便在正陽門外等候,呈分散陣型,廣立旗幟,顯得人數越多越好。」
「遵命!」
拂曉十分,戚繼光帶隊出發了,戚家軍名不虛傳,無聲無息的繞過一段城牆,天光漸明時,已經出現在正陽門外。
戚家軍這才發現大明朝南都的正門,已經變成了亂兵狂歡的穹廬,一堆堆篝火將熄未滅,滿地是吃剩的碎骨、喝光的酒罈,還有臭烘烘的便溺之物。鼾聲大作中,一個個坦胸敞懷的亂軍,醉氣醺醺的躺了一地,竟沒有發現有大軍靠近了。
看到眼前的景象,戚繼光深感痛心疾首,數年前他在蘇州時,多次和南京守軍配合殲敵,那時他們的軍紀和戰鬥力都屬上乘,斬獲頗多,戰功累累。不意別去經年,這些兵卒竟軍紀敗壞害民若斯,叫人氣憤之餘,又十分心痛。
深深吸口氣,他有力的一揮手道:「直接進軍,占領東西二府,不必理會些許散兵游勇!」
於是戚家軍將士開始跑步入城,整齊的腳步聲驚醒了城門下的亂兵,他們揉著惺忪的睡眼,看到一支衣甲鮮明的軍隊已經開到眼前,登時嚇得不知所措,許多人一動不動,差點被大軍踩踏致死。
大軍一開進城,便分左右開進,一路殺向西邊的金吾衛衙,一路殺向東邊的守備衙門,路上碰到前來查看的亂軍,根本不睬不理,直奔目的地而去。
後面穿著耀眼官府,打著帥旗的錦衣衛,則在朱五的率領下,向千步廊奔馳而去,雖人數不多,卻氣勢十足。
戚繼光去的是守備府衙,這裡是南京城衛軍的指揮所,倒是守衛森嚴,看到戚家軍衝進來,緊張的問道:「什麼人?」
「東南經略麾下,戚家軍!」回答聲如雷貫耳,頓時將守軍石化,毫無阻止的意思……戚繼光暢通無阻的進去,見到了張皇失措的南京守備、魏國公徐鵬舉,以及一干守備將領。
國公爺望著跪在階下的戚繼光,竟然淌下淚來,顫聲道:「你,你們可算來了……」
戚繼光暗嘆一聲,徐達後代竟然窩囊若斯,真給自己的偶像丟臉。但他面上仍畢恭畢敬道:「末將奉沈經略之命前來,救駕來遲,請國公爺恕罪。」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徐鵬舉如釋重負的笑道:「沈經略現在何處?」
「就在城外,旋即便到。」戚繼光恭聲答道。
「哪能勞他大駕呢。」徐鵬舉激動的對眾將道:「快快隨我前去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