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七六章 伴君如伴虎(2/2)
「回主子,還記得清。」李芳輕聲道。
「那朕考你兩段。」嘉靖閉上眼睛緩緩道:「太祖曰:『朕觀周禮,奄寺不及百人。』後面怎麼說?」『奄寺』者『太監』也。
李芳一聽,剛有點血色的老臉,登時重又煞白,艱難的往下背誦道:「後世至逾數千,因用階亂。此曹止可供灑掃,給使命……非別有委任,毋令過多……」
雖然是數九寒冬,李芳的汗珠子卻滾滾而下,幾乎要癱軟在地道:「奴婢馭下不嚴,讓他們都驕縱了,千錯萬錯都是奴婢的錯,請主子處罰!!」心中一片悲涼,暗暗道,這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徹底吹燈拔蠟了。
誰知嘉靖卻道:「但是英明如成祖爺,卻開創了東廠,讓你們有了司法的權力;睿智如宣宗爺,卻設置了『內書堂』,教導你們太監讀書,讓你們有了從政的本錢;即使是最反對太監干政的太祖爺,也在開國前便設立御馬監,讓你們統領禁軍,神武、英明、睿智無過於太祖、成祖、宣宗,不會看不到太監干政的害處,為什麼還要為你們創造條件呢?」
「因為我們忠心。」李芳聽出嘉靖的意思,心下稍定,輕聲答道:「奴婢們都是沒有根的人,家就是這個皇宮,不像那些大臣,那麼多的三心二意。」
「呵呵……」嘉靖不置可否的笑笑道:「因為皇帝是孤家寡人,而文官武將的數量卻龐大無比,他們有學識,有謀略,有手腕,還有數不清的同門同年同窗,要讓皇帝一個人,對付這麼多不聽話的傢伙,除了太祖皇帝,誰也沒這個本事。」說著看一眼李芳道:「所以才需要你們幫忙,就像你說的,你們沒有後代、且臭名昭著,誰都可能有不臣之心,只有你們絕不會有……」
「主子聖明。」李芳苦笑道:「我們離了皇上的蔭庇,立刻連癩皮狗都不如,所以永遠不會背叛主子的。」
「所以不要懷疑陳洪不臣,」嘉靖斜睥李芳一眼道:「他沒那個膽子。充其量不過是想把錦衣衛壓倒,再取代你這個總管罷了。」
「陛下洞燭高照,明察秋毫。」李芳心中一派失望,他知道自己動不得陳洪了,誰讓嘉靖最愛的,就是平衡遊戲呢。
說了那麼長時間的話,嘉靖累壞了,卻仍然堅持著慢悠悠道:「但太祖的告誡之言猶在耳邊——『此曹善者千百中一二,惡者常千百。用之為耳目,即耳目蔽,用之為心腹,即心腹病。馭之之道在使之畏法,不可使有功。畏法則檢束,有功則驕恣……」說著對李芳吩咐道:「聽明白了嗎?」
「奴婢謹記!」李芳都要把頭磕破了,使勁點頭道:「奴婢率陳洪領罰!」
「怎麼罰?」嘉靖淡淡問道。
「陳洪妄揣聖意,製造緊張,實為濫權,當杖八十,幽閉一月,以儆效尤。」李芳顫聲道:「奴婢身為總管、馭下不嚴,當一同領罪。」
「你都七十了,就算是他們不敢打狠了,也得一命嗚呼。」嘉靖搖頭道:「就免了這份罪吧。」說著柔聲道:「朕在陽翠嶺的壽宮,也不知修得怎麼樣了,你去幫朕盯著吧。」
所謂的壽宮,便是嘉靖皇帝的陵寢,在距京城百里之外的天壽山,皇帝竟讓他這個司禮監總管,去那裡當監工,這不是放逐又是什麼?
李芳如遭雷擊,他木然愣在那裡,想不到皇帝醒來後,第一道諭旨,竟然是處罰自己。頓感大半生的浮華盡去,只剩下殘垣斷壁,世界灰暗無比,仿佛末曰來臨。
嘉靖憐憫的看他一眼,安慰道:「大內總管還是你,但朕的壽宮得抓緊修了,不派個信得過的去,實在是不放心。」
話都到這份上了,李芳還能說什麼,木然的一叩首,淚水便淌下來了,哽咽道:「奴婢遵命,那奴婢不在的時候,主子千萬要保重,按時用膳,別忘了吃藥……」
嘉靖也很不好受,深吸口氣,揮揮手道:「去吧,咱們重見之曰,早去早回。」
李芳給嘉靖磕三個頭,顫聲道:「奴婢告退。」費盡全身的力氣,從地上爬起來,一步三回頭的往殿外挪,實指望著幾十年的盡心侍奉,能讓皇帝突然回心轉意,說一聲『別走了』。
但嘉靖帝儘管滿臉不舍,卻緊緊抿嘴,一直到李芳走到門口時,才開了口道:「順道把陳洪和沈默叫進來。」
李芳聽嘉靖開口,心中猛然亮起希望的光,可聽完他的話,又一下碎成粉末,點點頭,頹然道:「奴婢知道了。」
「還有,」嘉靖仿佛要玩死他一般,一段話非要拆成幾段說道:「黃錦這幾年幹得不錯,讓他回來管御馬監吧。」
李芳心中稍稍安慰,輕聲道:「奴婢這就去傳旨。」便退出了皇宮正殿。
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嘉靖帝喃喃道:「不要怪朕,怪就怪你想法太多,怪就怪陳洪遠鬥不過你,怪就怪你是老祖宗吧……」他是一個對太監充滿提防的皇帝,但因為之前有陸炳在,有錦衣衛鎮著,根本不擔心太監會胡來。可現在陸炳去了,錦衣衛也萎了,對於掌握了禁衛、東廠、批紅權的內廷來說,他就不得不防了。
而李芳當了幾十年司禮監總管,被所有太監尊為『老祖宗』,對太監們有絕對的權威,卻裝出被陳洪欺負的樣子,想要騙取自己的同情,好達到除掉陳洪的目的。對於這個,深諳權謀的嘉靖皇帝是門兒清的。他不能容忍被欺騙,對於自己的家狗,他要的是忠誠可控,寧肯換兩條年輕的狗在司禮監掐架,也不會用這種獨霸的老狗。
在這場只有超級高手才有能力參與的角逐中,哪怕你的實力只差一線,也只能接受失敗的命運……李芳如行屍走肉般出去,看一眼等在外面的陳洪和沈默,無力的笑笑道:「進去吧,陛下召見你們。」
沈默見他整個人都要崩潰了,關切問道:「公公這是怎麼了?」
李芳不理他,看一眼陳洪道:「恭喜你了,陳公公,以後還要多加關照。」說完便跌跌撞撞走了。
陳洪在那裡先是一陣錯愕,旋即滿臉驚喜,心中暗叫道:『莫非我要上位了?』便激動的往大殿裡奔去,進門時還因為過於興奮,險些被門檻絆倒,踉蹌著便進了精舍。
沈默搖搖頭,看看遠處李芳落寞的背影,心中一片混沌,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吉是凶。
深吸口氣,整整衣襟便要邁步往裡走,卻見四個『大漢將軍』,用長而粗的廷杖,將陳洪叉出了殿外,砰地一聲扔在地下。
四根廷杖收了回來,但四個大漢將軍的四隻腳,卻分別踩在他的兩隻手背和兩個後腳踝上,陳洪立刻呈大字形被緊緊地踩住了。
四個大漢將軍的眼睛一閉,然後四根廷杖便猛擊陳洪的後背。令人牙齒打顫的廷杖聲和陳洪撕心裂肺的嚎叫聲,立刻在玉熙宮門前響起。
沈默不寒而慄,趕緊收回目光,往金殿裡走去,迎接自己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