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六二章 科學家(1/2)
擺平了高拱這邊,沈默卻還不能鬆口氣,因為他為了取得徐階的妥協,還需要將歐陽必進拿下。
如果說他能把唐汝楫降服,是因為姓唐的算計他在先,『陰人者必被人陰』,受其反制雖在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但那位德高望重、虎老不咬人、老虎不出洞的吏部尚書歐陽必進,卻徐渭壓根看不到一點希望。
「看不出,看不出,」徐渭坐在大案後一邊搖頭,一邊翻著歐陽必進的資料道:「根本看不出有什麼希望。」
沈默坐在堂中,持柄小刀將昨曰採摘的柿子轉圈旋削,從那削得薄而均勻的果皮,便能看出他何等的專注。削好一個,便將其小心的擱在案板上,那裡已經有百十個削好的柿子整齊擺著。
然後他又拿起一個柿子,準備再次落刀。徐渭終於忍不住道:「別老削皮成不?我跟你說話呢,削、削、削、削了又不讓人吃!」
沈默聞言收起刀,將手中的柿子拋給徐渭道:「吃吧。」
「我要吃削好的。」徐渭起身走過來道。
「不行,想吃自己削皮去,」沈默擺手道:「這是做柿餅的。」點一點數目,覺著差不多了,他便對三尺道:「端出去擱到暖籠中,讓廚房微火保溫,每隔一個時辰通風排濕一次,每次一刻鐘,兩天後叫我。」
三尺便將那案板用紗罩罩著,端了出去。
「小氣鬼……」看著一個都撈不到,徐渭小聲嘟囔一句道。
沈默松松酸麻的筋骨,看一眼徐渭道:「你方才說什麼?」
徐渭縮縮脖子道:「哦,我說那個什麼,你怎麼讓歐陽必進下台?」
「想知道?」沈默指著自己的肩膀道:「捏捏。」
徐渭翻翻白眼道:「報復心真強啊……」無奈自己的好奇心更強,只好乖乖上前,給沈默捏起了膀子。
徐渭是有內功的,手法也很上乘,讓沈默十分受用,一臉懶散的笑道:「你方才翻看他的資料,沒看出什麼問題來?」
「什麼問題?」徐渭記姓真好,直接複述剛才看到的資料道:「歐陽必進,字任夫,號約庵,江西吉安人,嚴嵩內弟。弘治四年生人,正德八年中鄉試,十二年登進士第,授禮部主事,官至浙江布政使、鄖陽巡撫、兩京都御史、刑、工、吏部侍郎、吏部尚書……」
「弘治四年生人,今年多大年紀了?」沈默問他道。
「我算算啊,」徐渭掐著算道:「十六年加十四年加四十年,正好七十了。」
「大明律上有明文,『官員當七十致仕』,他明年正月生曰一過,就該退休了。」沈默道:「這就是第一個突破口。」
「但皇帝可以特旨慰留啊。」徐階不以為然道:「嚴閣老過年八十三了,還賴在那裡不走呢。」嚴嵩七十歲、七十五歲、八十歲時,曾經三次上書『乞骸骨』,請求引退歸山。但嘉靖捨不得他的老臣,每次都優詔褒答,稱讚他『忠誠勤慎,輔贊年久,勳績茂著』,不允其辭,所以竟讓嚴嵩創下了大明任官的年齡記錄。
「此一時,彼一時了。」沈默搖搖頭道:「如果沒有最近的風風雨雨,陛下即使不看嚴閣老的面子,也會下旨挽留他。」因為歐陽必進是個很不錯的官員,他在刑部時嚴整法紀、廉潔奉公、夙夜不懈,嘉靖曾贊他為『端慎老成』。在工部時,他主持重修紫禁城的午門、[***]及三大殿,更是得到了皇帝的嘉許,所以在嘉靖那裡,對他有著很不錯的印象,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會批准他吏部尚書的任命。
「但是現在,因為嚴嵩的關係,陛下很可能不會挽留他。」沈默沉聲道:「上次廷推時陛下破例沒有出席,八成是存著,讓徐閣老的勢力自然取代嚴黨的心思。」說著兩手一攤道:「但是其結果,揭示了一個顛簸不滅的真理——當內閣首輔和吏部尚書是一家人時,他們就是無敵的。」
「你是說,如果皇上想改變雙方的實力對比,」徐渭有些明白道:「就必須先拿下歐陽必進?」
「對頭。」沈默點頭笑道:「但歐陽必進有功無過,且上任時短,沒有合適的理由,皇帝也沒法攆他走。」
徐渭明白了,緩緩點頭道:「你的意思是,歐陽必進按例上的辭官奏章,就是皇上最合適的理由?」
「不錯!」沈默頷首道:「唯一的問題在於,據說歐陽夫人撐不到年前了,如果她一去世,出於哀念,皇帝可能會改變態度,安撫嚴嵩,留下歐陽必進的。」說著長嘆一聲道:「所以必須要讓歐陽必進提前上書,不然就會功虧一簣。」
徐渭知道沈默說的是實情,這個年代死者為大,歐陽夫人又與嚴閣老相濡以沫一個甲子,早成為朝野間的佳話,甚至嘉靖燕京十分羨慕。如果她去了,嚴閣老泣血哀痛上表,說不定皇帝一心軟,就把原先的念頭給沖淡了。
所以想要把歐陽必進拿下,這一個月是黃金時間,過了這個月,局勢便不可預料了,也許再也沒有機會也說不定。
「又如何能讓他上書呢?」徐渭問道:「人家明明還沒到限,憑啥要提前倆月上書?」
「放心,我有辦法。」沈默笑笑道:「其實這位部堂大人,還有不為人注意另一面,我準備從那方面入手。」
「哪一方面?」徐渭問道。
「他的身份是官員。」沈默淡淡道:「但他的愛好卻不是當官,而是搞發明。」
「哦……」對於沈默所說,徐渭其實是早有耳聞的,聽說那歐陽必進自幼喜歡研製各種小玩意,動手能力十分的厲害。不過在當時,讀書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只是閒暇時玩玩。但他沒想到,自己的著手本事,還曾經派上過大用場……當年歐陽必進巡撫鄖陽時,當地牛疫流行,耕牛幾乎死盡,老百姓只好用人拉犁耕地,苦不堪言。他為解決這個問題,絞盡腦汁、茶飯不思,後來看到老百姓打水的轆轤,又從資料中查到古人所留的『耕機草圖』,立即親自動手研製,並在實踐中不斷改進,裝置機關,用人力通過滑輪絞動繩索牽引耕犁,使用時『一人一手之力,足抵兩牛』,成為一種高效省力,完全不依靠畜力的耕具,戰勝了牛瘟的困難,深受當地百姓的歡迎。
後來歐陽必進的愛好一發不可收拾,又發明了許多有用於生產的東西,只是因為人已回到京城,無法推廣開來,只能當作玩具,圖人一樂爾。
徐渭還知道,沈默在蘇州當巡撫時,也十分關注類似的發明,還專門成立了蘇州研究院,以優渥的條件聘請老技工,讓他們對現有的農具、織機等生產用具進行改進,用以提高工農業的生產效率。
徐渭也曾問過沈默:『你那研究院的效果如何?』
沈默鬱悶的告訴他:「花了很多銀子,也沒有研究出真正有用的東西。」
「那還玩嗎?」徐渭問道。
「玩,當然玩!」沈默斬釘截鐵道:「鳥無頭不飛,是我沒找到合適的帶頭人,當我找到這個人時,就是蘇州研究院質變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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