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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一四章 賑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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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怕!」高拱一揮手道:「京城養著那麼多冗官閒散,不管是『前資、待缺』,還是『寄居者』,都動員起來。你來組織他們分區管理災民,督促災民安置。我會發一個通告,宣布這次的救災表現,將作為接下來委任職務的重要參考。」

「這樣太好了。」張居正笑道:「新鄭公有這樣的魄力,下官何愁人手不足、大事不成呢?!」

「人手充足後,你首先要辦的,是將災民按照籍貫、宗族分成數百保甲,將他們分散到各州縣救濟;同時命各州縣,騰挪出公私房屋,供災民居住。這麼冷的天,僅靠簡易的窩棚怎能撐得過去?」高拱沉聲道:「把災民分散安置,讓他們都能有房住,並在每個州府分別賑災,就可以改變以前聚民城郭,易發疫疾、粥不及時的弊端,效果肯定比以前好得多。」

「然後,盡力勸說富家大戶捐獻糧食,再加上太倉的儲備糧,統一調集起來,按計劃供應災民,使流民皆能安住就食。」高拱道:「我大明國力空乏,但富戶巨室中,卻穰穰滿家、貫朽粟腐,此刻國庫空虛,該是他們出力的時候了。」

「這個……」張居正表情一滯道:「恐怕沒那麼容易。」

「放心,沒那麼難。」高拱道:「我們也不讓他們白捐,我們可以許諾,來年春天讓災民幫他們耕種償還,這樣還把流民安置的問題解決了。」

「可要到時候,」張居正道:「流民都跑了怎麼辦?」

「不用怕。」高拱道:「我已經考慮到了。方才不是讓你將流民按籍貫、宗族編成保甲嗎?便讓他們互相擔保監視,有人逃跑,全保連坐!」

「要是全保甲一起逃了呢?」張居正追問道,這不是沒可能的,在保甲嚴厲的邊疆地區,時常發生整村整保的百姓一起逃亡的事情。

「不要怕,我還有一招殺手鐧,可以解決富戶的擔憂、官府的麻煩,也能造福百姓,可謂是一舉三得。」高拱笑道。

「哦,有這種靈丹妙藥?您快說吧。」張居正催道。

「八個字,募民為兵,以兵代賑!」高拱低聲道:「這次南巡,京營官兵死傷慘重,我聽說需要補充兩萬人……」

「您的意思是?」張居正瞭然道:「選拔流民中之強壯悍勇者招募為兵?」

「不錯。」高拱點頭道:「把那些強壯彪悍從災民中選出來,一可以保家衛國,二來,也讓災民易於管理,三呢,只要有當兵的家庭,就沒法跟著逃跑,而且還可以用軍餉抵償每家所借的糧食,這樣一來,官府的壓力小不少,富戶們也可以放心了。」

聽了高拱的話,張居正默默點頭道:「這卻是是個好辦法,不過……」

「不過卻需要徐閣老點頭。」高拱拍拍他的肩膀道:「太岳,這件事就交給你了,我相信你一定能拿到批文的。」

「您可真是老謀深算……」張居正啞然失笑道:「算來算去,最後還是把我也算進去了。」

「唉,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啊……」高拱嘆口氣道:「太岳,我們面對的,是多達幾十萬的災民,你我多盡一份心力,就能多活成百上千的人命,怎能不盡心竭力?」

「新鄭公說的是,」張居正正色道:「叔大敢不盡心?!」

「好!好!」高拱拉著張居正的手道:「我就知道,你是條有擔當、敢任事的漢子!一定不會讓我失望的!」

從高拱那裡得了機宜,張居正便去徐階那裡匯報,徐階聽了後,也是連連點頭,讚嘆不已道:「高肅卿確實是胸有經緯啊,這件事上,就全聽他的吧!」

事實上,高拱確實把徐階看扁了,身為帝國的首相,他是不會拿百姓的姓命、社稷的安危開玩笑的……不能因為他在清算嚴黨時心狠手黑,就認為此閣老與比閣老乃一丘之貉——要將因嚴黨在朝二十年,而形成的貪污[***]、人浮於事、一味媚上、效率低下的官場習氣扭轉過來,非得下猛藥不行。

手握著徐閣老的批文,張居正終於徹底有底了,到外城去尋找現任的總指揮林潤,跟他辦理權力交接。

但在臨時的指揮所里找不到人,問值守的官員說,林大人出去巡視了,張居正便讓那人帶路,直接去難民的棚戶區找他。

雖然對災民的悲慘生活,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當他真的走在難民聚居的棚戶區時,還是被深深的震撼了……一片片低矮的窩棚中,蜷縮著一家家的難民,每個人都衣不遮體,瘦骨嶙峋。但最可悲的,是所有人都有著同樣的表情,甚至連本應天真爛漫的小孩子,都在朝不保夕的生存壓力下,變得與大人一樣目光呆滯、神情木然,全然感覺不到一絲生氣。

但就是這些木然的目光,讓張居正感到如芒在背,整個人都有些恍惚了,突然腳下一拌蒜,一下子便撲倒在雪地上。邊上人趕緊把他扶起來,張居正回頭仔細一看,原來自己是被一具埋在雪裡的屍體絆倒的。

帶他來找林潤的官員也看清了,不由得嘆了口氣說:「大人受驚了!不過這也是常事。」說著吩咐身後的差役道:「送到城外化人場吧。」又習慣姓的吐一口唾沫道:「啐,今天真晦氣!」說完又想起張居正在邊上,連忙解釋道:「小人不是那個意思……」

張居正繃著臉沒有說話,看差役們拿一領草蓆,熟練的將死人捲起來,抬走到道邊……那邊的大車上,已經堆了十幾具屍體,都是今天早晨收攏起來的,而且僅僅是這一片區域。

邊上人以為這位翰林老爺被嚇壞了,心裡暗暗偷笑,卻不知張居正的心靈,受到了莫大的衝擊。一直以來,他都有懷才不遇的哀愁,鬱郁不得志的憤懣,甚至有時候對著月亮自憐,以為自己是這世上最可憐的人。

但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一個人能有憂傷哀愁,他就不算多麼悲慘。不信看看這些骨瘦如柴、眼凹深陷的饑民,他們眼裡哪有一絲愁緒,只有空洞麻木,只有食物和棉被,才能讓他們的眼睛,重新恢復光彩……不知什麼時候,張居正身邊的人都退開了,面容清瘦而疲憊的林潤,出現在他的身邊,好聽的聲音中,帶著抹不去的憂鬱道:「每一具這樣無人收斂的屍體,都意味著全家人已經死絕了……每當我看到這些倒斃在雪中的屍體時,便忍不住會想,這樣也好,他終於可以和自己的妻兒團聚了……」

張居正低著頭,嘶聲道:「是啊,對這些百姓來說,人間即是地獄,地獄勝過人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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