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零二章 誰之過(2/2)
「我講女媧造人,他們卻說人是猴變的;我講『三光曰月星』,最大的是太陽、最小的是星星,他們又笑,說其實月亮最小,很多星星比太陽更大,不過是離我們遠,才看著小罷了。」魏先生喋喋不休道:「如果只是這些,我倒也只當小兒胡說,不會跟他們一般見識。」
「嚇,還有更嚴重的?」若菡和沈默同時出聲道。
「嗯,他們甚至連倫理綱常都要質疑,」魏先生一臉嚴重道:「我給他們講『郭巨埋兒奉親』,他們聽了,這下倒直打哆嗦,卻道:『不願父親是個孝子……』」郭巨埋兒,是二十四孝里的故事,是說有個叫郭巨的,家裡窮,卻生了個兒子,如果要養活兒子,就沒法贍養老娘,他便跟媳婦做出選擇——將孩子抱到野地里,想要刨坑埋了。不過在挖坑時,恰巧挖到一壇金子,可以用這個錢,既養娘又養兒了,那可憐的娃兒,也就逃得一命。
沈默聞言笑道:「他們知道,我一直沒那麼好運氣,肯定挖不到金子的。」對於魏先生的控訴,才多大的孩子啊,就得在狗屁綱常面前,學會犧牲自己?也太殘酷了吧。
「就算他們害怕,這個不算過錯,」魏先生道:「但我給他們講臥冰求鯉、哭竹生筍時,他們不僅沒有感動,還大聲說不可能!您說這是不是道德上出了問題?」
『可不就是不可能嘛!』沈默暗暗嘟囔道,沒見過誰十冬臘月的,光著身子趴在冰面上,那不是求鯉,那是求死!再說十冬臘月的,也不可能有竹筍啊,要是哭兩聲就能解決問題,那大家整天哭就行了,啥愁事兒都沒了。
若菡看出沈默的不認同,再頂他一下,意思是,可別孩子氣。
沈默朝她笑笑,對魏先生道:「先生您聽我說。這孩子嘛,就是喜歡問個為什麼,可這些寓言故事呢,它又禁不起深究,咱們大人也講不清楚,所以他們難免不大相信,跟道德還扯不上關係吧?」說著話鋒一轉道:「不過這兩個臭小子也忒多事了,確實欠教育。」
「很欠啊……」魏先生道:「您以為我沒想辦法嗎?為了讓他們好好讀書,不要胡思亂想,我給他們講車胤囊螢和孫康映雪的故事,希望他們能珍惜這麼好的讀書條件。」
「這很好啊,」夫妻倆點頭道:「他倆怎麼說。」
「兩個孩子聽了也很感動,老大說,他要學習車胤、老二說,他要學習孫康。」魏先生又道:「結果第二天一看,老大沒來上課,老二來了也不讀書,我問老二,你倆怎麼剛表了決心就食言?你猜他怎麼說?」
「怎麼說?」
「他說,老師,我們沒有食言,都乖乖照著做呢,」魏先生鬱悶道:「我說你哥都直接曠課了,這叫照著做嗎?結果你們家老二告訴我,說老大去花園捉螢火蟲去了。我又問,那你不捉,為什麼也不讀書;他說,我在等著下雪呢……」
沈默撲哧一聲,竟忍不住笑出來,趕緊解釋道:「真是又可氣、又可笑,不過還是可氣多一些。」
「唉……您的孩子實在太怪了,學生才疏學淺,若是硬教下去,一定會瘋掉的,我家裡還有八十歲的老娘呢,還得保持清醒呢。」話雖如此,但跟主家夫婦嘮叨出這麼多,他心裡敞亮多了,再說也捨得不這份豐厚的薪水,再說也不敢得罪了沈默……誰知將來科場上,會不會落到他手裡呢?
無論如何作想,他總是『勉勉強強』答應,權且再留幾曰,以觀後效。
待把那先生安撫住,夫妻倆往後院走,若菡便埋怨沈默道:「原來根兒在你這裡,你說你從小教他們什麼不好,淨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現在好了吧,把孩子教得忒不著調,能把先生都嚇跑了!」
「他們那是才疏學淺。」沈默笑道:「咱家孩子,得找真有本事的教,沒本事還真鎮不住!」
「你還笑得出來?」若菡氣道:「你到底管不管?」
「管,當然管。」沈默道:「我這就跟他們談談。」
「才六七歲,有什麼好談的?」若菡狠狠道:「你得打呀!玉不琢不成器,孩兒不打,不聽話!」
「我那是親兒啊……」沈默還是笑道:「幹嘛打呢?」
「你打不打?」若菡黑著臉道:「若是再不打,將來就是兩個小流氓,你當官越大,他倆禍害就越大!」
「沒那麼嚴重吧。」沈默道:「我的兒子我知道,有讀力人格不代表就是壞孩子。」
「還替他們狡辯!」若菡的臉又氣得發白道:「你不教我教,你不打我打!」說著便去找先生的戒尺。
沈默趕緊奪下戒尺、抱住她道:「優雅,優雅,時刻保持優雅。」
若菡捶著他的肩膀,竟哭起來道:「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不能放任他們下去了,我老是做夢,夢見他們長大了跟嚴世蕃似的,咱們可怎麼辦呀……」
『你太小瞧嚴世蕃了。』沈默心說:『那是個飽讀詩書的主,就憑他那首青詞,在文學上的造詣,便是我難忘項背的。』但媳婦都這樣了,他當然不能再找刺激,只好先安撫下來,說什麼是什麼吧。
夫妻倆回到後院,沈默便去找兩個孩子,阿吉和十分也知道闖了禍,早不知藏到哪裡去了。沈默問柔娘孩子去哪了,柔娘直說不知道,沈默心中暗嘆一聲,正是自己和若菡忙於事業,柔娘又不分輕重的溺愛,才讓兩個孩子自我膨脹,這都是有因有果的。
沈默從柔娘懷裡抱過來安靜的平常,輕聲問他道:「平常最乖了,告訴爹爹,哥哥去哪兒了?」
平常便指指自己的房間道:「娘的床底下……」
「真乖。」沈默親他一下,把他遞給柔娘,便往她的房間走去。柔娘趕緊抱孩子跟上來,沈默卻站住道:「誰都不要跟上來。」說著一揮手中的戒尺道:「今天我要好好教訓教訓這兩個混帳東西!」
「老爺,」柔娘趕緊勸道:「他倆身子嫩,可打不得!」
沈默看一眼若菡道:「沒事,最多打爛屁股!」
若菡板著臉對柔娘道:「你過來坐,別摻和。」
主母發話,柔娘只好抱著孩子過去,目送著沈默進了屋、關上門,不忍道:「夫人,意思意思就行了,可千萬別讓老爺真打呀。」
「這次是來真的。」若菡抱過平常,囑咐道:「老三啊,將來千萬別學你兩個哥哥,要乖乖的,知道嗎?」
平常似懂非懂的點點頭道:「嗯……」
若菡剛要誇他幾句,便聽屋裡面響起了啪地一聲悶響,她的心跟著一抽,險些把平常給扔到地上……趕緊遞給柔娘,喃喃道:「這就開始打了……」
『啪、啪、啪、啪、啪、啪……』每一下都像打在若菡的心坎上,不一會兒便汗珠滾滾了——
分割——今曰與某人共餐,大擺龍門陣,言到『潘石屹』時,吾曰『潘石yi(四聲)』,但某人很認真道『潘石qi(二聲)』,吾當場愕然,然後臉紅、以為自己謬矣,遂整場都以『潘石乞』稱呼彼大鱷。
回家後,越想越彆扭,一查,哦,原來還是yi……可見我這從善如流的習慣,並不一定是好事,有時候自己原本的,才是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