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一二章 羨慕嫉妒恨(2/2)
「老師已經容不下胡宗憲了,對不對?」沈默目光如炬,審視著張居正道。
「這個……」張居正的目光有些閃爍道:「我也不是很清楚。」
「太岳兄,你我肝膽相照,相約中興大明,共創盛世。」沈默卻不吃他那套,沉聲道:「如果當初的誓言還沒有隨風而逝,你當知道胡宗憲有挽狂瀾於既倒之功,功在千秋社稷!如果此人不得善終,會寒了天下壯士之心,到時候誰還肯為國抵死效力?還談什麼中興、盛世?!」
聽了沈默的話,張居正動容道:「拙言,你說的很有道理,絕不是危言聳聽。」
「這麼說,你肯幫我說和了?」沈默欣喜道。
張居正面色一陣晦明變幻,最終緩緩搖頭道:「拙言,這件事怕不是你我可以改變的。胡宗憲是由嚴嵩義子趙文華舉薦,而後屢屢超擢,都離不開嚴閣老的幫助,在朝中百官眼中,他就屬於嚴黨。況且胡宗憲與趙文華勾結,陷害張經、李天寵的事情,已經東窗事發。朝臣們都說,要是張半洲仍在,倭患五年前就平息了,現在胡宗憲用這麼大的代價,多用了這麼長的時間,才完成同樣的事情,這算是什麼功勞呢?」
「這是什麼狗屁邏輯?!」沈默拍案而起道:「強盜理論嘛!當初張經是怎麼死的,大家都很清楚,他是嚴嵩和李默鬥爭的犧牲品,是為高層內鬥陪葬的!」他的情緒有些激動,手都微微顫抖道:「當時他不過是個七品巡按而已,沒有他摻和在裡面,張經也一樣是個死——你可以指責他助紂為虐,但要是沒有他,抗倭統帥的位子,一定會被一些庸才、廢材占據,我大明的半壁江山,到現在還是血火連天!」
「但在那些御史言官眼中,他畢竟是通過陷害同僚,巴結殲臣才上去的。」張居正輕聲道:「德行有虧,這就是致命傷啊!」
「當時那種情況下,只能求一問心無愧,豈能盡善盡美?」沈默搖頭道:「太岳兄,不能這樣偏頗啊!」
「唉,你說服我有什麼用……」張居正嘆口氣,沉默了好久才幹笑一聲道:「你是不是看到陸鳳儀的奏疏了?還沒有明發呢,消息夠靈通的。」
「不錯。」沈默不瞞他道:「你甭管我怎麼知道的,但我知道這封奏疏如果不壓住,胡宗憲晚節不保。」
陸鳳儀,南京戶科給事中,不過一個小小的科員,估計朝中知道他名字的,不會超過五個人,就是這樣一個小人物,上了一道《劾奏東南總督胡宗憲欺橫貪銀十大罪疏》,打響了清算胡宗憲的第一炮,相信不用幾天功夫,他的名字就能人人皆知,想不出名都難。
其實在陸鳳儀之前,就有不少京中的御史彈劾胡宗憲,但一來當時的時機並不成熟,二來他們遠在京師,道聽途說,風聞奏事的威力自然不行;第三,真正對胡宗憲有威脅的,就是南京和江浙那幫官員,他們在胡宗憲手下身邊,對他的情況了如指掌,若是指正他,自然殺傷力非同小可……沈默未雨綢繆,利用自己在南方深厚的人脈,先行把這些人安撫住了。
所以這二年嚴嵩倒台,非議胡宗憲的聲浪也是一浪高過一浪,卻都被嘉靖壓下來了,而且皇帝降旨說:「胡宗憲不是嚴嵩一黨,自任職御史後都是朕升用他,已經八九年了,他為朕立下了汗馬功勞,現在如果加罪,今後誰為我做事呢?」
胡宗憲為何如此不受待見?並不是每個人都心懷著某種目的,而是純粹的討厭他、不能容忍他。道理很簡單,這是一個德治社會,德行才是衡量一個人好壞的最高標尺,尤其是在這種濁流下降、清流復起的時候,你做過什麼,功績多大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沒有按照讀書人的道德標準要求自己。
毋庸諱言,胡宗憲顯然沒有做到。他遭人厭棄的地方,主要有三點:第一,當年身為浙江巡按御史,不能秉公直言不說,竟然還追隨趙文華也上疏彈劾張經等人。那彈劾奏疏現在都察院中還可查到,奏疏中,胡宗憲對張經極力詆毀,而且對浙江巡撫李天寵也進行陷害,這種不義之舉自然令人不齒。
第二,在趙文華死後,胡宗憲又結好嚴嵩,饋重金進行賄賂。在嚴嵩被籍沒家產時,其中就有胡宗憲所獻的大量珍寶,以及令人肉麻的表忠心的文字,阿附賄賂殲黨者,向來被人鄙視,自然也被當作殲黨視之。
第三,胡宗憲侵吞軍餉、生活奢侈,這是不爭的事實。胡宗憲通過在浙江加派『提編』等額外稅賦,請求留存浙江鹽銀等手段,聚斂了數額巨大的錢財,獲得了『總督銀山』的綽號。其中大部分的銀兩,確實用在抗倭上,但在巨大的權力腐蝕之下,也有部分被他個人揮霍了。
關於胡宗憲[***]的最新段子,發生在皇帝南巡杭州,胡宗憲宴請打前站的官員和太監,居然用了兩百名侍女陪飲,極盡奢侈之能。到了散席時,太監拿出五兩金子表示感謝,胡宗憲冷笑一下,不予理睬。官員僅賞了一兩金子,被胡宗憲當場扔到了水裡,還笑著說:『您這是在羞辱我吧!』然後又指著那些侍奉的美姬,請他倆選幾個侍寢,那官員心裡鬱悶,推辭不就,那太監更不用說。
見他倆如此,胡宗憲就說:『這不是不給我面子嗎?那我就先行了。』竟然擁著兩個美姬先進屋睡了……這些雖然都是口口相傳的段子,定然不乏誇大其詞,但也不能不信。至少以胡宗憲微薄的俸銀,怎麼可能維持如此奢華的生活?其實貪污不算大事,畢竟地方官哪個不貪?但貪得如此高調,就太惹人羨慕、嫉妒、恨了。
嘉靖雖然保住了胡宗憲,但令人尋味的是,皇帝同樣沒有處罰那些彈劾他的人。
這無疑助長了彈劾者的氣焰,而且沈默也不可能一手遮天,終於這個什麼『陸鳳儀』跳出來了,將一本威力巨大的彈劾奏章,遞到了司禮監的值房。
沈默通過他的關係,已經看到了奏章內容,除了老一套的——侵冒軍餉,睃削民財、市販官職、私役官軍,督府積銀如山之外,還有更逼真的細節描寫,諸如『聚殲如友,長夜縱飲,大納姬妾,宣銀無度,剋扣上供歲造布匹銀兩,濫給倡優,寫得活靈活現,宛如親眼所見,讓你不得不信。
但真要人命的事,他翻起了一樁公案,全盤質疑了胡宗憲的抗倭功績。他先從抗倭的現狀說起,現在東南有勁旅十餘萬,其中佼佼者戚家軍、俞家軍、譚家軍等十數支,皆可力戰數倍於己之倭寇,最勁者戚家軍,每殺敵百人,方折己方一人。
這就充分說明,倭寇根本沒有過去宣揚的那麼強,胡宗憲趙文華等人,分明是在誇大其辭,以掩其過,而胡宗憲本人,就從沒想過與倭寇決一死戰。因為他與海寇頭目王直、徐海等人皆為同鄉,其所任蔣州、陳可願等人皆為海寇殲細。胡宗憲實際上就是在按兵玩寇,養敵自重,若非如此,王直豈能肆無忌憚上岸,悠悠於江浙境內?若不是皇上英明果斷,將其逮捕,恥辱將不可雪。然而胡宗憲竟在將其解往京城途中,偷偷把他釋放,且許徐海任海防官,與王直約誓和好,喪權辱國,丟盡祖宗的臉,這才換來了所謂的『和平』。
據此,陸鳳儀認定,胡宗憲的所謂功績,不過是仗著天高皇帝遠,自導自演、自吹自擂的一出鬧劇而已,與仇鸞之輩沒有區別,請皇帝明法典、正視聽,立刻撤銷他一切職務,將他枷送京城受審。
汗馬功勞、舉世榮耀,都被這些殺人不見血的刀筆吏,攪合的面目全非,世人有幾個親歷過抗倭前線?大都還是道聽途說,而且胡宗憲又那麼招人嫉恨,自然人人都願把他往壞處想,一個本來眾人景仰的英雄,眼看就要變成萬夫所指的罪人了,這種奇異的景象,在人類歷史上並不罕見。甚至是所有蓋世英雄,共同的悲劇命運,只有寥寥通透達觀之大智慧者,才能保得晚節。
而胡宗憲,顯然不在其列……「拙言,既然話都到這兒了,」張居正誠懇對他道:「我就跟你說實話吧,他們已經掌握了確鑿的證據,這次胡宗憲是完蛋定了,你要是不想受牽連的話,其實最好的辦法,是搶先參他一本。」見沈默的面目都因為憤怒而通紅起來,他趕緊改口道:「當然我知道你不可能這麼做,那就置身事外吧,以你現在的地位,是不會受多大牽連的。」
「不可能,」沈默想也不想便搖頭道:「永遠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