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零章 浩氣永存(2/2)
沈默夫婦沉默了很久,才如夢初醒,這次不帶若菡出口,沈默便四下找起了傢伙,一時找不到稱手的,便用茶葉盒子劈頭蓋臉地向阿吉拍去,一邊打還一邊罵道:「要是再敢胡說八道,老子就打斷你的腿,讓你一輩子出不了門!」
見沈默暴怒,若菡倒又勸道:「算了,小孩子胡言亂語,沒人會當真的。」說著很嚴肅的對阿吉道:「這種話讓人聽到,咱們全家,爹、娘,弟弟,還有姨娘,都會掉腦袋的,記住了嗎?」
阿吉從沒見父親如此生氣,趕緊躲到母親身後,驚恐道:「記住了,以後不說就是了。」
『媽的,我都沒有這種志向,』沈默心中自嘲的笑道:『真是連個孩子都不如。』便又問十分道:「你呢,你什麼志向?」
見阿吉遭了殃,十分抓耳撓腮了好半天,最後竟眨眨眼睛,討好笑道:「我聽爹的,爹讓我幹啥,我幹啥……」
「是啊,我也聽爹的,」阿吉連忙跟進道:「您讓我幹啥我幹啥……」這時若菡的目光也投在他的臉上,這也是她想知道的問題。
這時屋裡的油燈滅了,一家人便坐在暗中,只見爐中的紅火照在頂棚上,形成一個很圓的、很朦朧的紅色光暈,也照得全家人面色紅撲撲的,窗外呼呼的北風聲,若有若無的犬吠聲,都被隔絕在外面,而屋裡只剩下溫暖和溫馨,方才那點不愉快,也在不知不覺中,消散而去了。
「我想?」爐火的映照下,沈默的目光晦明晦暗,聲音也變得幽深起來,但很快這眼神、這聲音又全都轉化成濃濃的愛,他招招手,讓阿吉也靠在自己身邊,輕輕撫摸著兩個孩子的頭頂,道:「我希望你們能平平安安,按自己的想法快快樂樂的過一輩子了……」
兩個孩子的目光晶晶閃亮,激動道:「真的嗎?真的可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嗎?」
「當然要守規矩了……」沈默寵溺的勾一勾他倆的小鼻頭道:「還記得我跟你們說過的話嗎?」兩個孩子便鄭重的、使勁的點頭。
若菡初時覺著沈默的期望也太低,但又一想,那其實談何容易,人的夢想總聖潔的開在空中,現實卻荊棘密布、險阻遍地;每個人在起初,都會鼓足勇氣,向夢想進發,覺著自己一定可以成功。但可悲的是,絕大多數的行動,都會在現實的壓力下,變形走樣,淪為營營碌碌,漫無目地的奔忙。
也許平時不會感到什麼,可當你偶爾仰望夢想,才會悚然察覺,原來自己的心早已疲憊不堪、羸弱無力,而距離那盛開在天空的夢想,卻愈發的遙不可及……想著想著,若菡不禁痴了。
第二天一早,沈默便帶著妻子孩子離開莊園回京,剛到府門口,迎頭撞見一名風塵僕僕的騎士,沈默掀開車簾一看,不由吃驚道:「年兄……」
那來人正是錦衣衛宣大千戶年永康,他一見到沈默,面上便湧起哀戚之色,顫聲道:「沈大人,先生去了……」
沈默聞言登時呼吸一滯,險些昏厥過去,難以置信的望著年永康道:「你說,說什麼?」
「青霞先生,已經於前天夜裡因病過世了。」年永康雙目垂淚道。
「不可能……」沈默連連搖頭道:「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是先生不讓告訴你,」年永康道:「他說您公務繁忙,不能打擾您。」
「我不信,不信。」沈默還是搖頭,對馬車裡的妻子道:「你們先回去,我去保安州看看,一定是這姓馬的騙我。」
若菡擔憂的看著他,道:「我和你一起吧。」
「不必,」沈默道:「我是去揭穿謊言的,你跟著幹什麼。」說完便從馬車上下來,大聲道:「給我拍匹馬!」侍衛們還沒反應過來,他便把一個兄弟一把扯下馬來,自己翻身上去,徑直朝北去了。
「大人……」鐵柱著急道:「還愣著幹什麼,趕快追啊!」十餘騎便趕緊追了上去,鐵柱卻落在後面,對馬車裡抱拳道:「請夫人代大人向衙門裡告假,我等追隨大人去了。」
若菡掀開車簾,點點頭道:「拜託鐵大哥了。」
鐵柱應一聲,對還愣著的年永康道:「趕緊跟上吧,還指望你的令牌開路呢。」
「哦……」年永康回過神來,便與鐵柱也緊緊跟了上去。
從燕京到保安州,全程二百四十里地,且還是冰天雪地,但沈默晝夜行進,連換了六次馬,竟然在第二天一早就看到了保安州的城牆。
立在山路上,眺望清晰可見的城池,沈默只看到漫天白幡,舉城戴孝,一下就昏了過去。
當他醒過來時,已經躺在床上,看到鐵柱、馬永康都已經換上了孝服,還有白衣素服的沈袞,終於知道,一切都不是開玩笑,自己已經跟老師天人永別了……「師父……」沈默一下從床上跳起來,幾個人都沒按住他,便讓他跌跌撞撞的衝到了正屋靈堂前,『音容宛在、浩氣永存』的輓聯下,靜靜停著一具靈柩,在眾人的目光下,沈默呆呆走到柩邊,只見師父沈煉,穿著一身合體的儒生服飾,神態安詳的躺在那裡,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沈默已是淚雨滂沱,扶著靈柩、跪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沈褒和沈袞上前扶他,他卻死死抱著靈柩不撒手,邊上人看了,免不得又被勾起哀思,陪著慟哭了一場。
到了天黑時,沈默才從巨大的悲痛中鎮定下來,換上孝服,與師娘、沈褒、沈袞問起師傅生前的情況。
沈褒流著淚道:「二年前坐了次牢,爹的身體便落下病根了,一到秋冬便整天咳嗽,病厲害了還會咳血。到今年冬天,爹終於撐不住了,一入冬就躺下了,吃的也少、還便血,他便知道曰子不多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沈默腫著眼道:「我每個月都寫信問安,師父一個字都不說也就罷了,怎麼你也跟著他瞞我?我認識個神醫叫李時珍,他一定有辦法,有辦法的……」
「唉,拙言,也不要怪我們不告訴你,」沈夫人出聲道:「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師父的脾氣,那是說一不二的,他說自己兩年前就該死在宣府,承你的福,已經多活了兩年,但他說……」沈夫人說著哽咽道:「他說自己苟延殘喘,只能浪費糧食,於國於民無絲毫用處,如果我們不吱聲,他還能陪我們一段,但如果我們勞師動眾,他就找根繩子吊死,一了百了……你說我們能告訴你嗎?」
沈默知道,這正是師傅那寧折不彎的脾氣,不由又是一陣心痛,淚水再次濕了面龐。
「老爺知道自己一過世,肯定就瞞不了你了。」沈夫人泣道:「所以囑咐我們,等你來了再大殮,好見你最後一面。」
哪是師傅要見自己最後一面?分明是師傅讓自己見他最後一面,好讓自己心中沒有遺憾,師恩如山,如喪考妣啊!
不可能再等遠在廣州做官的長子沈襄了,第二天,便大殮,沈默和沈褒、沈袞、為沈煉緩緩蓋上了棺蓋、釘上了棺梢,一輩子不得志的倔老頭沈煉,終於和這個他深愛著的世界永別了……沈煉,字純甫,號青霞,紹興府會稽縣人。幼聰敏能攻古文,提學副使校浙士,得其文驚絕,謂為異人,拔居第一,始補府學生。嘉靖十年舉於鄉,十七年中進士。始任正七品溧陽知縣,輾轉官場二十餘年,最高僅止於錦衣衛經歷司經歷,正六品,後被發配保安州,以一帶罪之身鬱卒而終,可謂一生失敗之極。
然而整個保安州的男女老幼,無論見過他與否、是否受過他的恩澤,都在家自發為他守孝,嚎啕大哭。出殯的時候,臨近的宣府、懷來等地的百姓都趕來為他送行,送葬的隊伍排了幾十里,整整一曰,無人離去。山河變色,天地無光,長城內外、惟余莽莽。
他這一生,是成功?還是失敗?只有蒼天知道;他的所作所為是對、還是錯,都任後人評說。
但無論如何,沈煉這個名字,都將註定名垂青史,當那些帝王將相化為腐朽時,他仍然會被人們想起……因為正義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