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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一三章 遠慮近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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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火一樣的人物,一旦進了內閣,與水一樣的徐閣老,必定水火不容。」沈默緩緩說出他的預言道:「到時候我若還當侍郎還好,要是也不幸在那個時期入閣,必受水深火熱之煎熬啊。」

「那倒是,一個是你的老師,一個是裕王的老師,」徐渭笑道:「很可能都把你當成是對方的人,到時候可真是,豬八戒照鏡子,兩面不是人了。」

「你才是豬八戒呢。」沈默白他一眼道:「我反覆考慮過將來的情形,到時候滿朝上下,可能最難做的,就是我了,到時該如何自處?真好似立於鋼絲上一般,到現在還心裡沒底。」

「不過你現在考慮會不會太早?」徐渭道。

「一點都不早。」沈默搖頭道:「以我對徐閣老的了解,他極可能在嘉靖朝,便把高拱拉進內閣中。」

「難道徐階不知道,」徐渭問道:「高拱對他有意見?」

「當然知道,這又不是什麼秘密,」沈默道:「但正因為如此,徐階才要送他個大大的人情。」

「哦,原來如此。」徐渭點頭道:「你這樣說,倒是真有可能。」這人啊,什麼都能欠,就是人情欠不得,地位越高、權力越大的人,就越怕欠人人情。一旦欠了人情,你就處處受制,不能反對、不能非議人家,不然就是忘恩負義,會被唾棄的。

沈默相信老謀深算的徐閣老,一定會明白高拱的崛起不可阻擋,八成會利用先發優勢,做個順水人情,讓高拱一輩子都受制於他……這是十分符合徐階姓格的推斷。

「那你覺著,」徐渭問道:「高拱會乖乖上套嗎?」事實上,也早有傳聞,明年開春後廷推大學士,高拱便是熱門人選,只是高肅卿對此的態度很冷淡,顯得興趣缺缺……但這也能印證沈默的推測。

「當然不會,」沈默搖頭道:「我說過高肅卿是絕世之才,他的才華和手裡的好牌,也造成了他的驕傲自負……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我是他,也會覺著徐階這一手,就像往他嘴裡硬塞個蒼蠅似的。只要裕王一登基,老子就是當仁不讓的內閣老大,連徐階本人都得靠邊站,哪用他送干人情。所以我相信,高拱不僅不會感激徐階,反而還會覺著他用心陰險。」雖然沈默所說的都只是推測,但他和徐階、高拱打交道好多年,僅靠猜,也能猜個七七八八。

「而且這次徐階大動干戈,把嚴黨分子打掃的乾乾淨淨,騰出這麼多空位來,」沈默笑道:「我得為兄弟們考慮,讓大家都能往上挪挪。」

「所以你得讓高拱這個吏部尚書看看,自己跟徐階是多的麼不對路,」徐渭笑道:「這樣他才能對咱們的人多加提拔。」

「嗯,雖然有點繞,但確實是這樣的。」沈默淡淡笑道:「也只有這個階段,能利用一下他倆之間的矛盾,等一旦矛盾激化到表面化了,我也就只有受苦的份兒了。」

「我終於知道,你這頓鴻門宴,到底打得什麼主意了。」徐渭尋思好久,突然明白道:「你根本就不是為了宗祿的事情,宴請林潤不過是個幌子,而是為了跟張居正吵一架,好讓殷士瞻聽到,把你對徐閣老的態度,傳給高肅卿。」說著使勁拍打著沈默的肩膀道:「怪不得你讓我散席後,把殷士瞻拉到隔壁房喝茶呢,早就知道一品居的包廂不隔音,是吧?」

沈默閃開徐渭的手,揉著被拍得生疼的肩膀道:「我以為憑咱倆的默契,你肯定知道我要幹什麼呢,誰知道你最近想什麼,竟然如此遲鈍……」

「唉,還能想什麼?」徐渭聞言僵住動作,幽幽嘆道:「知道嗎,她回江南了。」

「是麼……」沈默低聲道:「什麼時候的事兒?」

「前幾天,我去庵里看她,結果主持說,她已經回杭州了,還給我留了封信。」徐渭意興闌珊道:「信上說,其實我的心意她都明白,但她不能耽誤我的前程,也不想再給家族抹黑,所以還是從此京師江南,天各一方,永遠不要再相見……」

沈默默然,他也覺著這話在理……如果年輕時,他一定會勸徐渭把她追回來,但現在的沈默,只會默默陪著徐渭舔舐傷口,而絕不會勸他這樣做。

「那你打算怎麼辦?」沈默問他道。

「不知道……」徐渭揉著亂蓬蓬的頭髮道:「我現在有點亂,等我想想,想想再說……」

「好的。」沈默微笑道:「慢慢想,不著急,千萬別衝動就好……」

馬車行走在靜謐的街道上,漆黑的天空中,有潔白的雪花無聲飄下來……雪越下越大,嘉靖四十二年的冬天,給人的回憶一定是白茫茫的,這也讓京畿一代的災民狀況,變得愈發嚴峻起來,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凍死餓死,其慘狀是任何人都不能熟視無睹的。

「救災,一定要救災。」奉父皇之命,裕王巡視城郭,看到了那餓殍滿地的景象,心靈大受震動,對一同巡視的徐階道:「那都是我大明的子民,閣老,咱們不能不管啊!」

「當然要管,」徐階輕聲道:「其實朝廷已經盡力了,把太倉中的存糧都搬出來了,可是這天寒地凍,運河結冰,南方的糧食運不過來,只靠太倉這點存糧,那是杯水車薪啊……」頓一頓道:「不過一天兩次施粥,還是可以勉強支撐的,只能讓他們再忍一忍,等到來年二月,一切就好轉了。」

對徐階的這個解釋,裕王並不滿意,但他也沒有好主意,只能先聽之任之。與徐階分手後,便悶悶不樂的坐在八抬暖轎中,讓人抬著往江米巷行去,他現在有一肚子問題,想要問問自己的老師胡思亂想間,便到了東江米巷的禮部衙門,裕王命人停下,讓馮保進去打聽一下,沈侍郎在不在裡面,若是在的話,就把他叫出來說說話……還特意囑咐道:「不要說我來了,免得裡面張羅排場,給人添麻煩。」裕王爺現在奉旨觀政,自然可以名正言順的出入六部衙門,以及任何機要重地,而不必擔心被皇帝猜疑。只是他謹小慎微的姓子使然,一般人還感受不到這股新興的力量。

在這位王爺心裡,最信任的人有兩個,一個是如父的高拱,另一個便是如兄的沈默,相較嚴肅刻板的前者,他更願意跟溫和可親的後者說說話,所以心中煩悶,想找人嘮嘮時,不自覺便到了這兒。

馮保急匆匆的去了,不一會兒出來回話道:「不巧,沈師傅還真不在,據說今早幾位親王的世子在宗人府鬧事兒,他趕過去安撫了,到現在還沒回來了。」

對於那些不成器的宗親,裕王自然是知道的,事實上,很多王爺紛紛給他送禮,求他說和此事,千萬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幫著別人對付咱們老朱家的。他是明事理的,知道宗藩問題之重,但又不能公然站在宗親的對立面,只好推說自己只是觀政,並沒有發言權。但那些老油條豈能輕易放過他?非要他表個態,把裕王逼得沒法子,只好說,自己還是很同情他們的,如果有機會,會幫他們說話的。

總之在這件事上,他的立場是一塌糊塗,根本不敢這時候在宗人府露面,只好小聲道:「既然沈師傅沒空,咱們去找高師傅也是一樣。」

於是一行人便往吏部衙門去了。

高拱倒是在衙門裡坐堂,一聽說王爺來了,忙不迭開中門把他迎進去,行禮過後,便埋怨道:「您不應該來,有事要見臣下,派人叫一聲,微臣馬上就過去。這樣貿貿然來了,在別人眼裡,就是您舉止輕佻,沒有尊嚴的表現了。」

「呵呵,下不為例,下不為例,」裕王搓著手,陪笑道:「我這不是路過嗎,就進來看看,您就別生氣了,我出城大半天,早餓得前心貼後心了。」

「應該回去用膳的。」高拱埋怨著,但還是命人趕緊給裕王爺備飯。

「一碗米飯,一點下飯的菜即可。」裕王忙道:「千萬不要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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